卢寿等人走出驻仙观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中庭中，顾澜端坐莲花座，神情淡漠讲述世家未来命数的一幕，在卢寿脑中来回播放，挥之不去。

然后是横渠四句，时不时在耳边回荡，每响一回，身体便是一颤。

老奴搬下墩子，请他上车驾的时候，卢寿忍不住回望。

驻仙观的匾额，大字铁画银钩，李世民写的，自有一股锐气。

匾额之下，房遗爱和尉迟宝林身着法衣分列两侧而立，竟是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气质。

再往里看，就是院子跟三清殿的正门。

从卢寿的角度看，正好可以看到三清殿里的三清神像，只是里面有纨绔们每日的香火供奉，烟气袅袅，把神像的面目隐在后面，根本看不真切。

“仙威难测，我等凡人终是如蝼蚁一般，在这红尘俗世里挣扎，繁华之下，是噬人的巨口，锦绣之中，包藏着祸根，可悲，可叹！”他喃喃自语道。

崔望之王远明几个老头闻，面面相觑。

“元旭公，上车吧，有什么事，我等路上说。”王远明上来扶着卢寿，要把他请上车。

卢寿回神，也没拒绝，就这么在他的搀扶下上了车。

其他老头紧随其后。

卢寿的车宽敞，坐下几个老头毫无问题。

但车架本身，其实有点朴实无华。

用料只求结实，装饰几乎没有，半点不显奢华。

卢寿看着马车的棚顶，突然想起自己过去的几十年。

少年时候，所求鲜衣怒马，不求考究，只求足够张扬；待成家立业，有了子嗣，开始讲究排场，衣必绫罗绸缎，食必山珍海味，觉得这样才不坠卢家的名头，哪怕父亲苦口婆心地训诫，依旧不改；人到中年，才开始重视规矩，表面的华丽已经不再吸引他，反而是内在和细节，他不会放过一点瑕疵。

待年过花甲，他才渐渐看明白，不管是外面的光鲜还是内在的奢华，其实都是家族千年的积攒权势撑起来给别人看的，从此衣食住行，他随心而行，只要实用即可，不再纠结。

算下来，到如今已有二十余年矣。

“我等世家，今后当如此车驾！”他回神，然后朝着崔望之等老头说道。

“元旭公，我等家训之中，皆有教诲儿孙不可贪求奢华用度之戒条，无需再画蛇添足了吧？”崔望之闻，满脸不解地接话道。

“老朽的意思是，以后我等世家，当如车马，载世人前行！”卢寿望了崔望之一眼，解释了一句。

众老头：“……”

王远明忍不住说道：“元旭公，这是否太过了些？仙长虽说得骇人，但未来之事，怕是里面机缘巧合甚多，不必太过忧惧。顶多，顶多往后我等世家收敛一些，给天下人挪点位置，这般总不至于还落个凄惨下场吧。”

“挪了位置，就是开了口子，朝堂争斗，风云诡谲，谁能保证自己乘坐的船永远不倾覆？你想的，顶多算是权宜之计。”卢寿显得很有耐心，说了起来：

“再者，仙长说的没错，青史之中，没有永远显赫的家族，我世家亦然，终究逃不出烟消云散的一天。既如此，趁着我等在残烛之年，还能遇到真仙的大机缘，不如就此领着儿孙走上另一条道，或许可以为后世子孙拼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众老头闻，一阵默然，纷纷若有所思。

“元旭公，你该不会真想像仙长说的，想让族中培养出一个孔夫子那样的圣人来吧？”好一会，才有王远明试探地说道：“也是，仙长都把那等家训都给了卢家，以后卢家肯定只能在这条道上走了。”

“……老朽原本是不敢有这等奢望，但是仔细琢磨，凭我等世家之力，若是有意栽培，此路未必不通。”卢寿顿了顿，没有选择否认。

“这般你卢家倒是有着落了，我等几家怎么办？”卢寿话音刚落，崔望之突然高声说道，语气有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