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白日一天比一天短。
汴京多种槐树和银杏,此刻叶子黄了、落了,就打着旋儿飘落在几条主河的水面上,再顺着水流漂过一座座满是人流的桥。
两岸的脚店酒旗柔软地飘荡着,门面上还妆点着大片扎结成拱门的菊花,日头斜斜打过来,落下一层薄蜜蜡一般的暖光。
霜降百工休,居者皆入室。
天气转寒,百姓们也减少了户外劳作,要么居家,要么饮酒,主打一个保暖避寒,悠闲自在。
所以这会儿,脚店里吃酒的百姓着实不算少。
更别提还有下了学、正追逐打闹嬉笑的孩童,和趁这会儿赶着去买便宜菜蔬回家做晚饭的媳妇娘子……
这么多百姓中,偏偏有两道身影,格外引人瞩目。
那是一个明显就不是齐国人样貌的姑娘,高鼻深目,一头红棕色短发。
个子虽然娇小,但因为其几乎是小跑着,所以想不注意到都难。
而被她追赶着的,却是一个读书人。
那小郎君疾步走得飞快,要不是手里还抱着好几本书,几乎要甩开膀子跑起来。
两人你追我赶,硬生生挤开拥挤的百姓,往未知的目的地狂奔。
“哎哟!”
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被狠狠撞了一下,吓得慌忙抓住了一旁婆母的手。
婆母也吓了一跳,赶忙稳住身形,没让人摔倒,目光追着前头那个矮小的红头发身影,恶狠狠叫骂了一句:
“跑这么急,上赶着去投胎啊?!要是给我孙儿撞出个好歹,我非得上衙门告——”
告字才出口,老婶娘就哑了声音。
因为那红发姑娘蓦地回头,淡绿色的瞳孔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而后格外嚣张地抬手,在喉间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达娜真是受够了。
罗斯受伤回国,本来就让她觉得很烦躁了。
她还记得自已的使命,在齐国找一个合适的和亲对象。
皇帝和摄政王不行,其他宗亲她不了解,那找一个齐国官吏的儿子应该也可以。
可她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结果他还不领情,拒绝和她成婚。
姜家的底细,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和她说过了,姜彦丰更是连功名都没有,他到底为什么拒绝她呢?
达娜不明白。
娶她,她又不会妨碍他和别的女子成婚,该怎么开心快乐就怎么来,他有什么不愿意的?
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真没意思。
姜彦丰也真是受够了。
好不容易新帝开了恩科,他正一门心思准备考试呢,忽然鸿胪寺的大人上门来了。
看着和和气气高高兴兴的,结果人话一说出口,所有姜家人全都笑不出来了。
什么叫北境的达娜公主看上了他,想要和他成婚?
姜彦丰扪心自问,他何德何能得到公主的喜欢?更别说,还是这么一个和大齐有着家仇国恨的北境公主……
虽然齐国没有明文规定,但约定俗成的,若是和异族人通婚,不仅是自已,子女都不能参加科考举士入朝为官!
姜彦丰是傻了才会答应。
此前,达娜已经或大张旗鼓、或偷偷摸摸来找过他好几次,无一例外都是问他为什么不愿意、问他要如何才娶她云云。
他只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