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齐旸都不曾有过现在这种陌生的情绪。
像什么呢?
就像是,他和眼前这个一身寒酸的少年,分属于同一个人的不同一半。
又好像,他们互相是对方的反面,命运随手的翻转,就会让他们成为彼此。
太奇怪的感觉,齐旸的脚步都被心情拖重,不复刚才还没进来时轻快。
他看着顾乘风,顾乘风也在看他。
这实在是一个华服美少年,他的漂亮不在于多么精致绝伦的五官,而在于通身尊养出来的从容气度。
作为从前的六皇子,如今的竟陵王,齐旸其实没有多少烦心事。
他有全京城排名第一的家世,有做皇帝的父亲和哥哥,有身居摄政王之位的表哥,有做的一手好菜还开得一手好店的表嫂……不算差的成绩和满汴京的狐朋狗友。
就算有什么让他烦心的,也有大把人为他冲锋陷阵。
实在不行,他的外祖家和哥哥们也会护着他,不让他直面那些足以摧毁他的风雨。
所以即便是宫变,他也被人妥贴安置好,除了不能时时刻刻出宫玩,和每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都没有区别。
可顾乘风不一样。
甚至都要不了三百两,只为了区区十两银子,他就可以被养父母送进宫里,而后他的人生,就是可以预见的暗无天日。
现在,天道好似给两人开了一个玩笑,如此毫不相干的两个少年,站在了一起。
齐旸实在有些不明所以,但看见表哥表嫂的表情,他胸口又生出一种十分莫名的预感。
好似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不太好。
不多时,齐隽姗姗来迟。
他倒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被宁鸢儿歪缠了许久,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肚子疼的,不让他走。
眼下,看着殿中站着的两个小少年,齐隽的心绪也很复杂。
麒麟卫向他禀报这件事的时候,他震惊到一晚上都没有睡着,辗转反侧都在想,他要怎么?
六弟,不,齐旸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要说一点情分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况且他还是个十分讨喜的孩子,活泼开朗,见过他的人,相处下来,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可顾乘风……他让麒麟卫和一部分禁军不遗余力,花了一日的时间,搜寻了他在汴京全部的过往。
不足一岁时被一户普通人家捡到,是为养子,十二年来,养父非打即骂,养母虽性情柔弱但也自身难保护不住他。
十二岁养父母接连出事,急需大笔银钱,养父打听到可以送其入宫,至少能得十两银子,往后在宫里出息了还能赚更多……
听到这里,齐隽的额头就已不受控制地突突狂跳起来。
如果当真被那养父一念之差,送入宫中成了内侍……
他不敢想那会是什么后果。
就算最后真相大白,顾乘风的身世揭开,再给他许多金银珠宝名利地位,又有什么意义?
好在,麒麟卫接下来说的,让齐隽稍稍安心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求到了来看家中屋宅的叶昭昭身上。
许是表嫂看他可怜,答应了借他三百两。
齐隽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在春山就过过苦日子,自然知道三百两对于一个养在市井的少年意味着什么。
顾乘风只身一人去了南海。
不过数月,就还了钱,解了契。
而后又去南海,一直到现在才回了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