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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松江旧第,十二箱封

“有。”张居正说,“想请教阁老一件事。”

“什么事?”

“江南的田亩,名目比北方多。祭田、祠田、学田、义田、庄田,每一种背后都站着不同的人。清丈司要往南推,光靠量地的本事不够。我想知道,这些名目里面,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

徐阶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窗外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慢慢弥漫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声音低而缓。

“叔大,江南的田亩,说到底只有两种——一种是活的,一种是死的。活的田,地契在人手里攥着,人死了地就换主。死的田,地契在祠堂里锁着,人死了地还是那一家的。祭田、祠田、学田、义田,都是死的。动死的田,就是动祠堂。祠堂背后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张居正没有接话。他清楚——祠堂背后是宗族,宗族背后是士绅,士绅背后是整个江南的根基。动祠堂,就是动根基。根一动,树就晃。

“那活田呢?”他问。

“活田能动。”徐阶说,“活田的地契在个人手里,人死了地就换主,没有祠堂托底。清丈司量到活田,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量到死田,就要掂量掂量。”

张居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活田能动,死田要掂量。这就是徐阶在松江住了几十年得出的结论——不是不能动,是要分清楚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

“阁老,”他说,“旧档里,有没有分清楚这两种田的记录?”

徐阶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有。十二箱旧档,前六箱是活田,后六箱是死田。活田的地契往来、过户记录、赋税底账,全都在。死田的,只有祠堂名录和族谱摘要,没有地契。地契在祠堂里锁着,谁也拿不出来。”

张居正把茶盏搁在案上。前六箱是活的,后六箱是死的。徐阶把旧档分得清清楚楚,就是在告诉他——哪些能用,哪些只能看。能用的是活田,拿回去就能量、就能查、就能改。只能看的是死田,拿回去只能做参考,动不了。

他站起身,对徐阶拱手一揖。“阁老,明日取档,后日启程。赶在年前回京。”

徐阶摆了摆手。“不急。明儿取档,后儿歇一天,腊月三十在我这儿吃顿年夜饭再走。年初一上路,初十之前回京,赶得上开印。”

张居正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叨扰阁老了。”

徐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很淡,像霜落在水面上,但比霜暖一些。他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老陈,给张阁老安排厢房。被褥用新的,炭盆多备两个。”

老仆应声去了。张居正站起身,又对徐阶拱了拱手,然后走出书房。院子里,腊梅的香气迎面扑来,比屋里更浓。他站在天井里深吸了一口气,冷冽而甜。明天取档,后天歇一天,腊月三十吃年夜饭,年初一启程回京。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天是闲的。

他跟着老仆走进厢房。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上铺着新洗的被褥,窗台上搁着一枝新剪的腊梅。他放下行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行囊里取出空白册子,在灯下写道:“腊月二十七,抵松江,见徐阁老。旧档十二箱,前六箱活田,后六箱死田。活田能动,死田需掂量。明日取档,腊月三十夜饭后启程返京。”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放回行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松江城的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把整个院子笼进一层湿润的灰蓝里。他靠在床头,听着远处河面上隐约传来的摇橹声,慢慢沉入睡眠。

万历元年的腊月二十七,张居正到了松江,徐阶分了活田死田,旧档还在城外的庄子上等明天。年关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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