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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庄上开箱,活死分册

万历元年腊月二十八,卯时,松江城西。

天刚亮,张居正就起了。厢房的窗台上那枝腊梅在晨光里静静开着,香气比昨夜淡了些,但更清冽。他穿上灰鼠皮袄,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徐阶已经坐在正堂前的廊下喝茶了,看见他出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吃了早饭再去。庄子上路不远,半个时辰能到。”

早饭简单——一碗白粥,几碟酱菜,一屉素包子。两人对坐着吃完,都没有多说话。赵秉忠和书童在院门外备好了马,徐阶的老仆也牵了一匹青骡出来,说是跟着去庄子上搬箱子。

辰时出发。出了松江城西门,沿着一条石板路往西南走。路两旁是连片的桑田和棉田,冬天的桑树光秃秃的,棉田里只剩枯黄的棉秆,稀稀疏疏地立着。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渐渐窄了,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土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竹林深处露出一角灰瓦白墙,是徐家在城外的庄子。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铺地,院墙不高,但很厚实。院门虚掩着,老仆推门进去,喊了一声:“老爷来了。”里面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一串钥匙,快步迎上来行礼。

“老爷,厢房都收拾好了。十二口箱子都在后院的库房里锁着,没动过。”

徐阶点了点头,对张居正说:“叔大,去后院看看。”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靠墙一排三间库房,门板都是厚实的榆木,门上挂着铜锁。管事取钥匙开了最里面一间的门,推开,一股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库房不大,靠墙码着十二口木箱,箱子是樟木的,颜色深褐,表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每口箱子上都贴着一张签条,签条上写着编号和分类——“活田·松江府华亭县”“活田·松江府上海县”“死田·徐氏宗祠”“死田·华亭张氏宗祠”……

张居正走到第一口箱子前,伸手摸了摸箱盖。樟木的表面凉而滑,签条上的字是徐阶亲笔,端正厚重,墨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他转头看向徐阶。“阁老,箱子里的东西,您都过目过?”

“过目过。每一箱都分类编了目,目录在箱盖内侧贴着。”徐阶对管事点了点头,“开箱。”

管事取钥匙打开了第一口箱子。箱盖掀起来的时候,樟木的香气更浓了。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册页,用麻绳一摞一摞扎着,封皮上写着年份和类别。张居正拿起最上面一摞翻开看了看——是万历元年之前十年间华亭县的田亩过户记录,每一笔都记着卖方、买方、亩数、地价、中人、过户日期,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笔记录上。万历三年,华亭县某处田五十亩,卖方为一户姓陈的农民,买方为“徐氏宗祠”。地价银二百两,中人是当地一个里正。他看了两遍,把册页合上,放回箱子。

“活田的册子,什么都有。”他说。

“什么都有。”徐阶重复了一遍,“地契副本、过户记录、中人画押、赋税底账,连哪一年哪一季收了多少租都记着。这些东西,清丈司拿去就能用。量到哪块地,翻开册子一对照,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张居正又走到靠墙的第十口箱子前。签条上写着“死田·徐氏宗祠”。他打开箱盖,里面的册页比活田箱少一些,封皮上写着“徐氏宗祠田亩录”“徐氏族谱摘抄”“祠堂岁入岁出账”。他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是徐氏宗祠的田亩录,每一块田都记着来源、坐落、四至、佃户姓名、租额。但地契没有。每一块田的条目末尾都写着一行小字:“地契存祠堂神主龛下,非祭祀不开。”

张居正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子。他走到徐阶面前,拱手一揖。“阁老,活田的册子我带走。死田的册子,我只抄目录,原本留在庄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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