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他把纸折好,跟之前写好的开春清丈计划并排放着。两封信都准备明天寄京师。然后他翻开那本看到一半的《大明律》,继续读。但读了半页就停了下来——案头那枝插在瓶里的腊梅,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朵残瓣挂在枝头。他把残枝收起来,换了一枝新剪的,是院子里那株梅树上刚开的那朵。
他插好花,重新坐下来。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去,从灰白变成铅灰,最后变成暗蓝。他合上书,点上灯,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腊月里的日子安静而短,天黑得早,亮得晚,一天里能做的事不多。但该做的事,他一件没落。
戌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记录册。他翻到腊月二十一这一页,提笔写道:“晴,无风。敌情无。长城完工第十九日。”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
刘大柱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小朱,山下送东西上来了。”他把一个旧布包放在桌上。布包里裹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炖菜,白菜、粉条、几片腊肉,汤汁冻成了胶状。
“山下村子送的。说是修墙的民夫家里杀了年猪,给烽燧上送一碗。”
朱承恩接过碗,在炭盆上热了热,汤汁慢慢化开,香气在窝棚里弥漫开来。他端着碗,用筷子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咸香扎实,嚼起来满口肉味。他嚼着肉,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床底摸出那只自己做了一半的纸鸢。
纸鸢的骨架已经扎好了,竹篾削得薄而韧,绑得结结实实。但纸面还没糊,光秃秃的架子拿在手里,像一只没有羽毛的鸟。他把纸鸢翻过来看了看,又从行囊里摸出一张旧纸——是上次包干粮剩下的牛皮纸,裁成合适的大小,用剩下的半碗浆糊一点一点糊上去。
他糊得很慢,每个边角都仔细压平,不留下一个气泡。糊完了,他把纸鸢举在灯下看了看,灯光透过牛皮纸,泛着一层暖黄的光。他在纸面上用炭笔画了几道云纹,又在尾部的飘带上画了一根长长的城墙。城墙上面,画了一面小小的旗。
“等开春了放一次。”他自自语。
刘大柱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亥时,张府书房。
顾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张居正走之前留下的那本私录。她没有翻,只是放在案上,旁边搁着一枝新剪的红梅。她不知道张居正今天走到哪里了——也许是泰安,也许是更南边。她算了一下日子,腊月二十一走的,今天应该是第二天。按行程,两天应该能到泰安。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枝红梅,花瓣在灯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点暖意。
她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腊月二十一,宿泰安否?”然后把纸折好,搁在案角。明天再写一封信,把这张纸捎进去,寄到济南的驿馆,等他到了济南就能看到。她不知道这样寄信能不能赶上他的脚程,但她还是写了。写完了,她把纸搁好,吹灭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她闭着眼,在风声中慢慢睡着了。
万历元年的腊月二十一,张居正南行至泰安,海瑞换了新梅,朱承恩糊好了纸鸢。路在延伸,信在寄送,人在各人的位置上,做各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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