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二十一,午时,济南府。
张居正三人在济南城南的驿馆换了马匹。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拴着七八匹官马,膘肥体壮,是专供急递信使换乘的。赵秉忠去槽头挑了三匹耐力好的,又给青驴喂了一把黑豆,算是对它跑了一上午的犒劳。
张居正没有进驿馆歇脚。他站在院子里,把缰绳递给书童,自己走到驿馆门前的台阶上,往街上看了一会儿。济南府的城楼很高,灰砖砌的,门洞上方的石匾刻着“齐鲁雄藩”四个字,笔画遒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门洞两边站着守门的兵士,怀里抱着长戟,站姿端正,甲胄上覆着一层薄霜。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骡车经过,车夫缩在车辕上,嘴里哈着白汽。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驿馆门前经过,车上的炉子里冒着热气,红薯的焦甜味飘过来,张居正闻了一下,忽然觉得饿了。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叫住老汉,买了三只红薯,自己留了一只,另外两只递给赵秉忠和书童。
“吃完再走。”他说。
三人蹲在驿馆门前的台阶上,剥着红薯皮。红薯烤得透,皮上渗着糖汁,黏黏的,手指碰到就粘。张居正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但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绵软糯香,是小时候在江陵老家吃过的味道。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了咽下去。赵秉忠吃得快,三口两口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槽头牵马。
未时,泰安驿道。
出济南往南,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山势开始起伏。冬天的山是灰褐色的,山脊上覆着薄薄的残雪,像一条条瘦骨嶙峋的脊背从大地里拱出来。路边的村庄稀稀落落的,土坯房低矮破旧,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几串红辣椒或几把干菜,是过冬的吃食。
张居正骑在马上,没有急着赶路。马走得不快,他正好能看清路两旁的景象。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他看见村口的大槐树下围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蹲在地上看什么。他勒住马,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赵主事,那边在做什么?”
赵秉忠也勒马看了一眼。“像是杀年猪。”
张居正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树下支着一张旧门板,门板上躺着一头刚杀好的猪,白生生的,被几个人按着刮毛。旁边的大锅里烧着热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几个小孩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猪尿脬当气球吹,鼓鼓囊囊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拍了拍马脖子。“走吧。天黑之前到泰安。”
申时,兖州府衙。
海瑞从档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那株梅树。新结的花苞在三天前提前开了,深红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舒展。但今天他看的不是那朵新开的花,而是花旁边的一根新枝。
那根枝条是昨天才从主干上分出来的,细而嫩,顶端结了一粒极小的芽苞,浅绿色的,在深褐色的老枝上格外显眼。他伸手碰了碰那粒芽苞,指尖触到的是一点柔软的湿润,像是刚从树皮里钻出来不久。
他退回档房,在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腊月二十一。梅开了一朵,旁边又发了一枝新芽。春信不止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