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杆在外头,今儿风大,旗早就卷了。等风小一点再去理。你要是闲不住,待会儿跟我一块儿把旗杆周围加固一下,上面那根绳子松了。"
朱承恩放下碗,站起身,"现在去吧。风还在刮,等风停不知道什么时候。绳子松了,明天更松。"
大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从墙角摸出一卷麻绳递给他。两人裹紧皮袄钻进风里,在烽燧顶上的旗杆旁蹲下来,一个人扶着杆子,一个人系绳子。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肉,但朱承恩的手没有抖。他把绳结系得紧而整齐,系完还拉了拉,确认牢固了才松手。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但他没有低头,而是迎着风,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冬天的山脊上覆盖着薄薄的残雪,灰褐色的岩石从雪底下露出来,像一条瘦骨嶙峋的脊背。再远处,是长城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在山谷间蜿蜒延伸,像一根埋进土里的骨头,渐渐露出地面。
"那城墙修到哪儿了?"他问。
"快到头了。"大柱眯着眼看那个方向,"剩下不到百丈。腊月初十之前能完。完了之后,冬天的风就没那么大了——墙挡着呢。"
朱承恩没有接话。他站在风里,看着那道蜿蜒的灰线,看了很久。风在他耳边呜呜地吹,但他觉得那声音比刚到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申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通州驿馆的,写着"辽东人已离驿,往东去。"另一份是蓟镇的,写着"成国公孙朱承恩已入戍边营,分配古北口烽燧,任传信兵。"
他看了第一份,又看了第二份,然后把两份并排放在案上,像看两片落在同一棵树上的叶子。李成梁的人走了,回辽东去了。王掌柜的"开春再说",就是他这趟京师的答案。答案说不上好坏,但至少带回去了。带回去了,李成梁就会知道,蓟镇的路没那么好走。
成国公的孙子上了烽燧。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站在风最大的山顶上,每隔两个时辰向山下报告天气。这件事本身比一万句表态都有分量——成国公府的人在用脚站着,站在蓟镇的最前线。
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冬月二十五。辽东人离驿东归,携王掌柜回信。成国公孙入营,分守古北口烽燧。李成梁商路暂断,戚继光长城将成。冬末余五日。可望一平稳腊月。"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又飘雪了,细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推开窗,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凉丝丝的,但不算刺骨。他伸出手,接了几粒雪在掌心,看着它们在体温里慢慢化开,变成一小汪透亮的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顾氏。
"又在窗前站着,"她说,"风大。"
张居正关上窗,转身。顾氏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案上。汤是萝卜炖的,清清亮亮,浮着几粒枸杞,在灯下泛着暖红的光。
"今天有什么好事?"她问。
"好事。"张居正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今天有三件好事。一件是有人回家了,一件是有人上了山,一件是有人在雪里立了契。"
顾氏没有追问。她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那你今晚能早点歇?"
"能。"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各自喝着手里的汤和茶,窗外的雪沙沙地落在瓦片上,像很多人在远处同时翻书页。屋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暖的,像炭盆里的火苗,不大不小,正好够两双手同时烤着。
张居正喝完汤,把碗放下。他看着顾氏,忽然说了一句:"今冬还有一件小事。等过完年,我大概要去一趟松江。"
"松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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