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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寒埂归心,雪线传声

万历元年冬月二十五,卯时,通州驿馆后院。

天还没亮,李成梁的密使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一个青布包袱、一壶凉水、两块干饼,够走到辽东。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碟剩了半碟的花生,伸手抓了一粒放进嘴里,生的,涩得他牙根一酸。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解下拴在枣树上的马,翻身上鞍,没有回头。

出了通州西门,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的方向。晨雾还没散,通州城的轮廓在半透明的雾里浮着,像一幅没干透的画。他看了几息,然后调转马头,沿官道一路向东,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上,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冬日早晨传得很远。

出城十里,路边的茶棚里坐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在喝一碗粗茶。看见马蹄声过去,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到茶棚后面,在墙上用炭条写了几个字:"辽东人已离驿,往东去。单人,单骑,行速快。"

写完了,他回到桌前继续喝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巳时,蓟镇军营。

戚继光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新来的兵士排队领棉衣。队伍里有一个人格外扎眼——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高挑但骨架还嫌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没有那种新兵常有的紧张,反而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四周的营房和旗杆。

"那就是成国公的孙子。"副将陈文凑过来,压低声音,"今早刚到。按规定,新兵要先领三天的粗粮、一套被褥、一把铁锹。末将问他住哪里,他说服从安排,给什么住什么。"

戚继光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排在队伍里,前面的兵士领到棉衣后往营房走,轮到他时,他接过棉衣掂了掂,又折好抱在怀里,没有抱怨分量轻,也没有嫌弃棉絮硬,只是默默地往后走,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分到哪个营?"

"戍边营。古北口外那座新建的烽燧,缺一个传信兵。守烽燧的三个人,一个病了,一个腿上有旧伤,还差一个能跑路的。末将把他分过去了。"

戚继光点了点头。守烽燧是最苦的差事,冬天山顶风大,住的是临时搭的窝棚,吃的是从山下送上来的干粮,三天换一班。一个成国公的孙子,从小锦衣玉食地养大,忽然被丢到山顶上去喝风啃干粮,换了别人早该叫苦了。

"他叫什么?"

"朱承恩。"

戚继光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往营房走。"让他去吧。不用特殊照拂,也不用刻意刁难。跟他说,烽燧里的传信兵,每隔两个时辰要向山下旗台报告一次天气和敌情。风大误了时辰也要报,因为误了时辰本身就是敌情。"

陈文应声去了。戚继光走进营房,在案前坐下,摊开一份长城施工的进度图。图上的城墙已经画到古北口外,还剩最后一段,不足百丈,完工在即。

午时,古北口外烽燧。

朱承恩背着行囊爬上山顶的时候,正赶上换班。山风大得几乎能把人吹倒,他弓着腰,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往上爬,每一步都像在跟风角力。到顶的时候,他的脸被吹得通红,手冻得握不住行囊的带子。

烽燧的窝棚里钻出一个人,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左腿不太灵便,走起来一瘸一拐的。看见朱承恩,那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新来的?"

"嗯。"朱承恩放下行囊,喘了几口气,"朱承恩,戍边营。"

"我叫刘大柱,守烽燧两年了。"瘸腿的人伸出粗糙的手,在朱承恩肩上拍了一下,"外头风大,先进来。暖壶里还有热水,喝一口缓一缓。"

窝棚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炭盆、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摆着一面破铜镜,是白天用来反射日光的信号镜。墙角堆着一捆柴和半袋杂粮。朱承恩在炭盆边坐下,接过大柱递来的粗瓷碗,碗里是热水,浮着几片干姜,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气从喉咙蹿进胃里,整个人慢慢活过来。

"规矩不多,"大柱蹲在炭盆旁边添柴,"每天卯时、午时、申时,向山下旗台报天气和敌情。有雾报雾,有雪报雪,没动静也报。风吹倒了旗杆也要报。"

朱承恩捧着碗,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烽燧顶上那面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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