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啪”地把奏疏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户部年年叫穷,年年亏空!去年拨了三十万两,送到军中只剩十八万,十二万两长腿跑了?”
没人吭声。
粮饷贪腐盘根错节,谁先开口谁得罪满朝文武。
徐阶慢悠悠端起茶,吹开浮沫:“高阁老消消气。转运路远,经手衙门多,有点损耗正常。查得太狠,怕动摇边关军心。”
“损耗?”高拱冷笑,“分明是上下勾结,明目张胆地贪!必须彻查,从户部一路追到边镇卫所,涉事官员一个不饶!”
李春芳脸都僵了,连忙摆手:“牵扯太多,动静大了怕扰乱朝纲。依我看,不如先放一放,从长计议……”
高拱不答,只拿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咚咚,咚咚。
厅里死寂。
张居正端着茶,没喝。
杯里飘着两片龙井,一沉一浮。高拱从上往下查,看着雷厉风行,实则治标不治本。整条粮饷转运链条早就抱团,查上边只会打草惊蛇。真正的病根在兵部——那笔没出库就凭空销账的五万两白银,才是多年贪腐的源头。高拱不是不知道,但他想借题发挥,把火烧到户部去。徐阶看破不说破,只想安稳退休。春芳圆滑不愿碰。
只有他最适合开口。新入阁,没派系,只论实务。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案上,一声轻响。
满堂目光落过来。
他抬眼平视:“高阁老严查贪腐、正本清源,是正道。”
高拱眉梢一挑。
“但宣府粮饷克扣积弊已久,三十万两经过通州仓、漕运、山西布政司五道关卡,层层陋规,六成能到边关是常例,不是一人一时的错。”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
“去年宣府实收军饷十八万两,兵部存档却写足额拨付三十五万。五万两差额没出库就凭空消了账——是户部私吞,还是兵部截留,内情不明。但这是祸根。”
高拱一把拿过纸,对着窗光细看。脸色从铁青慢慢沉下去。
徐阶也收起闲散,身子微微前倾,手里的茶悬在嘴边,忘了喝。
李春芳伸长了脖子:“叔大,这账从哪来的?”
“早年供职翰林院,整理户部旧档时见账目有疑,随手誊了留底。”
张居正说完,又端起茶杯。这份淡然反而显得更可信。
高拱折好纸,收入袖中,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诧异,有审视,还有一丝提防。
“张叔大心思缜密,思虑深远。”
窗外两声鸟叫,衬得厅堂更静。
散值的时候天已近黄昏。
高拱走得最早,袖子里的纸攥得很紧,脚步迈得很大。徐阶被人搀扶着出去,一边走一边咳嗽。李春芳夹在中间,脸上还挂着笑,见到谁都点头。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府。
他在值房里独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起了,有雨意。
“备轿。”他对书童说,“去翰林院。”
书童一愣:“大人,翰林院已经散值了……”
“找老周。”张居正站起身,“档房里有人值夜。”
他知道,那张纸上的数字只是冰山一角。高拱此刻怕是已经派人去兵部封账了,他必须赶在高拱反应过来之前,把更多的证据握在手里。
夜风渐紧,吹得窗棂微颤。
张居正裹紧绯袍,踏出内阁门槛。远处午门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兽。
这一世,他不会再做那个等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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