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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腊月廿九,松江夜话

万历元年腊月二十九,卯时,松江别院。

张居正醒得早。厢房的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天光,腊梅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比昨天更浓了一些。他披上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天井角落那几口青瓷水缸里的红鲤在缓缓游动,偶尔翻一下身,激起一圈极小的水纹。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鱼,转身往正堂走。经过厨房的时候,里面已经亮了灯,老仆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冒着热气,是熬粥的米香。他探头看了一眼,老仆回头笑了笑:“张阁老早。老爷还没起,您先在堂屋坐,粥马上好。”

张居正在堂屋坐下,自己倒了碗热茶。茶是松江本地的绿茶,泡在青瓷盏里,汤色碧绿透亮。他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堂屋正中间那幅字上——“守拙归田”。徐阶的字,端方厚重,笔画里有骨头,但收锋处圆润,像是握笔的人在心里跟自己讲和了。

辰时,徐阶起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头上还是那根木簪,拄着一根竹节拐杖从内室走出来。张居正起身拱了拱手,徐阶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老仆端了粥进来,两人对坐着吃早饭,依旧话不多。粥是白米粥,配了几碟酱菜和一碟蒸咸鱼。徐阶吃得慢,粥碗端在手里,每一口都细细地咽。

吃完饭,徐阶放下碗,看着张居正。“叔大,今天歇一天。你想做什么?”

“想在庄上走走。看看桑田和棉田,也看看水网和沟渠。开春之后海瑞往南推,总得知道南方的田亩长什么样。”

徐阶点了点头。“让老陈陪你去。庄上四处看看,中午回来吃饭。”

巳时,松江城西桑田。

老陈是徐家管了二十年的老管事,头发花白,背微驼,但脚力很好。他带着张居正沿着庄子后面的土路往西走,路两旁是连片的桑田和棉田交替着铺开。冬天的桑树光秃秃的,枝条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插在土里的木桩;棉田里只剩枯黄的棉秆,稀稀疏疏地立着,棉秆上还挂着几片没摘净的干叶子。

“这片桑田,有多少亩?”张居正问。

“庄上的桑田一共三百多亩,分给十几户佃农耕种。桑叶养蚕,蚕茧缫丝,丝卖到苏州、杭州的绸缎庄。”老陈用手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矮坡,“那边坡上的桑田是老桑,种了十几年了,根扎得深,叶子厚。河边那片是新桑,去年刚种的,还得养两年才能采叶。”

张居正走到田埂边上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桑树根部的土。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松软,带着一股腐殖质的肥味。他掰了一小块土在手里捏了捏,土块碎成细末,指尖上留下一层深色的泥痕。

“桑田的土比稻田肥。”他说。

“肥是肥,但桑田不交税。”老陈说,“朝廷的田赋只收稻田,桑田按棉田算,税轻。所以松江这边,能改桑田的稻田都改了桑田。改多了,稻田就少了,交税的田也少了。”

张居正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桑田不交税,稻田交税。农户把稻田改成桑田,名义上是多种经营,实际上是在避税。桑田的地契上写的还是“稻田”,但地里的桑树已经长了十几年。清丈司量到这种地,量出来的是桑田,账上记的是稻田,两头对不上。

他记在心里,继续往西走。走到一条河沟边上,河面不宽,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河两岸的田埂上立着几架木制的水车,水车的叶片在风里慢慢转着,把河水提到沟渠里,再顺着沟渠流进田里。老陈说,这条河沟是松江塘的一部分,往西通到太湖,往东入海。松江塘两岸的田,全靠这条河沟引水灌溉。

“水车谁修的?”

“各家佃户自己凑钱修的。也有几架是祠堂出的钱,修好了租给佃户用,秋收后收租。”

张居正站在河沟边上,看着那些慢慢转着的水车。水车是木头的,叶片被水泡得发黑,但骨架结实,在风里转得稳稳当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午时,松江别院。

午饭简单——一碗汤面,两碟小菜。徐阶坐在对面,看着张居正吃面,忽然问了一句:“上午看了什么?”

“看了桑田和棉田,还有松江塘的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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