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分得清。”
“死田的地契在祠堂里锁着,我拿了册子也没用。但目录抄回去,清丈司知道哪些田是死田、哪家祠堂、多少亩数,将来量到的时候心里有数。该绕的绕,该停的停。”
徐阶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头对管事说:“把前六箱搬上车。后六箱的目录抄一份给张阁老。”
管事应声去了。张居正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些樟木箱子。前六箱是活的,后六箱是死的。徐阶在松江住了几十年,把江南的田亩摸得清清楚楚,连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都分好了。他把活田的底账交出来,是给了清丈司一把尺;把死田的目录交出来,是给了张居正一张图——图上标着哪里有雷,哪里能走。
午时,庄子前院。
前六箱已经搬上了车。箱子用油布盖着,外面又缠了几道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赵秉忠在车前检查绳结,书童给马喂了最后一把草料。管事捧着一摞抄好的目录走进院子,双手递给张居正。
“张阁老,这是后六箱的目录。每一箱的条目都在上面,按祠堂分类。一共涉及华亭、上海、青浦三县的十七家宗祠。”
张居正接过目录翻了一遍。条目很细——祠堂名称、田亩坐落、亩数、佃户数、租额,每一笔都有编号。他合上目录,放进随身的行囊里。然后他转身对徐阶拱手。“阁老,档取了,目录也抄了。明儿歇一天,腊月三十吃了年夜饭,年初一启程回京。”
徐阶站在庄子门口,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把皱纹映得格外深。他看着那辆装满了箱子的车,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叔大,这些册子,你拿回去之后,怎么用?”
“先给海瑞抄一份。兖州府和松江府的田亩结构不同,但过户记录和赋税底账的格式是一样的。海瑞看了,开春往南推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下手。”
徐阶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那辆车缓缓驶出庄子,拐上土路,消失在竹林深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桑田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
戌时,松江别院。
张居正回到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案上点着灯,灯下摊着那本空白册子。他提笔写道:
“腊月二十八,取档毕。前六箱活田,地契副本、过户记录、赋税底账俱全。后六箱死田,只抄目录,涉及三县十七家宗祠。活田可用,死田需绕。明日歇一日,腊月三十夜饭后启程回京。”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腊梅在夜色里静静开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他闭上眼,在梅香和灯影里歇了一会儿。明天歇一天,后天吃年夜饭,年初一启程。路还长,但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万历元年的腊月二十八,松江旧档开了箱。活田入车,死田留册。年关在即,路在脚下,人还没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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