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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长山冻路,常州夜话

万历元年腊月二十五,卯时,丹徒驿。

天还没亮,驿馆院子里已经响起马蹄声。书童蹲在槽头给青驴钉最后一只蹄铁,铁锤敲在铁钉上,当当的响,在清晨的寒气里格外清脆。赵秉忠在院子里检查马鞍和缰绳,把松了的肚带重新系紧。张居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边喝边看天色——东边天际线上透出一线淡青,今天是腊月二十五,天亮得比昨天又早了一些。

辰时出发。出了丹徒驿往南,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地势开始起伏。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的山影从薄雾里露出来——灰褐色的山脊连绵起伏,不高但陡,山体上覆着稀薄的残雪,像是一层没抹匀的粉。路边立着一块旧石碑,碑上刻着“十里长山”四个字,碑面风化得厉害,字迹有一半已经模糊不清了。

“这就是长山。”赵秉忠勒马回头,“阁老,前面的路要慢些走。昨儿驿馆掌柜说,这一段路面冻得硬,有的地方还结着薄冰。”

张居正点了点头。三人放慢了速度,马匹一匹跟着一匹,沿着山路缓缓上行。路确实不好走——夯土路面被冻得硬邦邦的,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了水,冻成了暗色的冰面,马走过的时候小心翼翼,蹄子试探着往前伸,确认踩实了才落步。青驴比马谨慎,每走一段就停下来闻闻地面,书童在前面拽着缰绳拉它,它才不情不愿地迈步。

山路两侧是稀疏的树林,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灰白的天空上,像一张织坏了的网。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短促而清亮,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张居正骑在马上,看着路两旁的景色。十里长山不算高,但山路弯多,转了七八个弯才到山顶。到了山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南面的原野在眼前铺展开去,灰褐色的田地被纵横的田埂切成大大小小的方块,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再远处隐约能看见常州城的轮廓。

他在山顶勒马停了一会儿。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不像北方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刀子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往山下走。

午时,常州城南驿。

下山之后的路平坦了许多,路边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江南的冬田跟北方不同——北方的田冬天是空的,光秃秃一片;江南的田里还留着秋收后的稻茬,短短的,齐刷刷地立在地面上,有些田里还种着越冬的青菜和蚕豆,绿油油的一层,在灰褐色的土地上格外鲜亮。

张居正注意到路边有几处田埂上立着木牌,牌上写着字。他骑近看了几块——有的是“张氏祭田”,有的是“李氏祠田”,还有一块写着“族学田”。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江南的田亩结构比北方复杂得多——祭田、祠田、学田、义田,名目繁多,每一种背后都站着不同的利益。清丈司要往南推,光靠量地的本事不够,还得把这些田亩的名目和来龙去脉理清楚。

未时,三人到了常州城南驿。驿馆临着运河,后院的窗户对着河面,比镇江的驿馆宽敞些。张居正放下行囊,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册子写道:“腊月二十五,过长山到常州。山路虽冻,尚可通行。江南田亩名目繁多,待松江取档后再细研。”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

赵秉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阁老,常州驿馆转来的。京师高阁老的急递。”

张居正接过信,拆开。高拱的笔迹潦草,写得比平时快:“李成梁腊月二十四离京返辽东。兵部核验完毕,补报无碍。献捷仪程定于年后开印再议。另,孔府腊月无动作,孟汝孝在曲阜闭门不出。诸事平稳,安心赶路。”

他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暗格。李成梁走了。他腊月十五进京,住了九天,兵部核完了补报,议定了仪程推到年后,然后离京。这九天里,他没有去任何勋贵府上,也没有见任何不该见的人。要么是他学乖了,要么是有人在盯着他。不管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他空着手来,空着手走。

戌时,常州驿馆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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