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二十二,卯时,泰安城南驿道。
天还没亮,三人已经从泰安城的南门出来了。晨雾很重,像一层厚棉絮裹着整条官道,前头几十步就看不见人。张居正骑在马上,裹紧了灰鼠皮袄,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赵秉忠走在前面探路,书童跟在后面牵着青驴,三人在雾里缓缓南行。
出城十里,雾渐渐薄了,远处的山影露出来,是泰山余脉,山势不高,但连绵起伏,灰褐色的山脊上覆着一层薄雪。路边的田地里覆着霜,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站在田埂上,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
又走了几里路,雾散尽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淡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把霜照得亮晶晶的,像是大地铺了一层细碎的银屑。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天色,湛蓝湛蓝的,一丝云也没有,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阁老,”赵秉忠勒马回头,“前面有个镇子,叫大汶口。要不要歇一歇,吃点东西?”
张居正点了点头。三人在镇口的一家小铺子前下了马。铺子不大,门口搭着草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裹着蓝布头巾,看见有客来,连忙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招呼:“三位吃点什么?有热粥、煎饼、咸菜。”
“三碗粥,三张煎饼,一碟咸菜。”赵秉忠说完,拣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烂,煎饼是杂粮的,薄而韧,卷上咸菜咬一口,咸香扎实。张居正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街对面。街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其中一间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大汶口义仓”四个字。木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
“赵主事,”他说,“那间义仓,你去看一眼。问问存粮多少,是哪一年建的。”
赵秉忠放下碗,起身走了过去。张居正坐在棚下继续喝粥,目光一直没离开那间土坯房。义仓的门虚掩着,门板是旧的,有几处裂缝用草绳捆着。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晒太阳,赵秉忠跟他聊了几句,又往门里探了探头,然后走了回来。
“阁老,里头存粮不多,大约四五十石。说是嘉靖三十八年建的,原先有三百石,后来陆续借出去,有的还了,有的没还。老头说,去年冬天借出去的一批,到现在还没收回来。”
张居正端着碗想了一会儿。义仓是官办的备荒粮仓,按制每乡每里都要设,丰年收粮,荒年放粮。但各地的义仓十有八九都像大汶口这间——粮越借越少,账越拖越久,最后仓空了,人也换了。他前世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没少跟义仓的旧账打交道。
“记下来,”他说,“大汶口义仓存粮四五十石,嘉靖三十八年建,原额三百石。待开春后,让兖州府派人查一遍兖州各乡的义仓账目。”
赵秉忠从怀里摸出册子记了一笔。三人吃完粥,重新上马往南走。张居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义仓的土坯房,老头还蹲在门口晒太阳,蓝布棉袄上补了好几块,但脊背挺直,像一截插在土里的木桩。
巳时,兖州府衙。
海瑞站在院子里,面前是那株梅树。新开的那朵花在阳光下已经完全展开了,花瓣薄而透,深红的颜色在光里泛着微微的粉。旁边那粒新芽又长大了一些,浅绿色的芽苞比昨天更饱满,像是在攒着劲等春天。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档房。案上摊着开春的清丈计划,他又核对了一遍——赵存带一队走西南乡,孙茂带一队走孔林东侧,两队在曲阜城南会合。会合之后编册,报兖州府衙核验。计划末尾他添了一行字:“各组粮草自备,每日行程二十里,不得催逼民夫,不得收受馈赠。”
他把计划折好,跟昨天的信放在一起,准备下午让人送去驿站寄京师。然后他翻开那本《大明律》,继续读。读到户律第三卷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凡欺隐田粮、脱漏版籍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他看了两遍,伸手在“脱漏版籍”四个字上摸了一下。这四个字,就是他这三个月来一直在做的事——把那些脱漏的田亩重新编入册籍,让地有主,让主有责。
他合上书,端起案角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今天不涩,回甘在舌根后面留着,淡淡的。
午时,古北口烽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