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腊月十五,卯时,太仓。
天还没亮透,太仓门前已经排开了运粮的车队。三十辆骡车,每辆车上码着五十石粮,用粗麻布盖得严严实实,麻布上面又压了一层苇席,防雪防潮。车夫们裹着棉袄,三三两两蹲在车辕下面啃干粮,嘴里哈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此起彼伏的,像是几十个小烟囱同时在冒烟。
赵秉忠站在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逐车清点。车夫们按顺序把车赶过来,他数一辆,在册子上勾一笔,数完了再从头核对一遍。数到最后一辆的时候,册子上的勾正好凑齐三十个。
“发车。”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翻身上了最前面那辆骡车的车辕,“走通惠河,到通州换官道。一路别停,天黑之前赶到潞河驿。”
骡车动了。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嘎声。车队缓缓驶出太仓大门,沿着东便门外的官道往通州方向走。天光渐渐亮起来,灰白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照在那些盖着苇席的粮车上,把冰冷的粮包映出一层暖色。
赵秉忠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车队。三十辆骡车排成一条长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冬日的原野上缓慢爬行。粮在车上,路在脚下,人在风里。他收回目光,裹紧棉袄,把脖子缩进领口里。
同日,卯时三刻,京师城门。
李成梁的马队停在城门外,等着守门兵士验看文书。他骑一匹枣红马,身上穿着铁甲,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腰悬佩刀,身姿挺拔。身后跟着十二名亲兵,一律轻装快马,马鞍上挂着辽东特产的皮货囊袋,鼓鼓囊囊的。
守门兵士验过文书,挥了挥手放行。李成梁策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早市刚开,街上人不多,几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看见马队过来,赶紧往路边让了让。李成梁目不斜视,径直往兵部方向去了。
兵部值房。右侍郎王汝训已经等在案后了,面前摆着兵部验功的规程册子。李成梁进来,拱手行礼,动作利落,铁甲碰撞发出沉重的响声。王汝训起身还礼,客气了几句,把规程册子推过去。
“李总兵辛苦。按制,献捷需先由兵部核验斩获数目、交战经过、伤亡情况。请总兵将捷报文书、功册、阵亡将士名录一并交来,兵部三日内核毕,再定献捷仪程。”
李成梁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摞文书。他放在案上,推到王汝训面前。“斩首一百五十级,获马八十匹,甲仗若干。功册在此,阵亡将士名录附后。”
王汝训接过文书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兵部核验期间,总兵可在会同馆安歇。若有需要,随时派人来传。”
李成梁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汝训案上那摞文书,然后迈步出了值房。
巳时,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条。纸条是冯保刚刚派人送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李成梁已入兵部。随行十二人,住会同馆。未去成国公府,未去其他勋贵府邸。”
他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盆。李成梁这次进京,没有先去勋贵府上打点,直接进了兵部。这说明他学乖了——上次成国公那件事让他知道,勋贵这条路走不通了。他只能走官面上的程序,一步一步来。
高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兵部把李成梁的捷报抄了一份送过来。你看了没有?”
“看了。”张居正说,“斩首一百五十级,比上次少了一半。上次三百,这次一百五。数字在缩。”
高拱把文书放在案上,在对面坐下。“他在缩。为什么缩?因为雪大了,路封了,鞑靼人来得少了。但他不能不来献捷——不献,朝廷就会疑心他在冬月里干了什么。所以他报了一个小捷,意思到了就行。”
张居正点了点头。“三日核验,核完腊月十八。腊月十八之后朝廷封印,仪程推到年后。他年前见不到皇上,年后开印再议。时间拿捏得刚好。”
高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烫得他眯了一下眼。“你去松江的事,跟冯保说了没有?”
“说了。他帮我查了沿途的驿站和客栈。走德州、济南、徐州、淮安、扬州,最后到松江。全程两千三百里,十二天到。来回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