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兖州府西南乡,吴老栓家。
吴老栓坐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一碗热粥,粥里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蛋是今早隔壁邻居送来的,说他家那只芦花鸡下了今年的第一个蛋。他舍不得吃,放了一天,晚饭时才打进粥里一起煮了。
他端着碗,用筷子把荷包蛋挑起来看了看,蛋黄还是溏心的,在粥汤里微微颤着。他低头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但还是慢慢地嚼着,像在品一块很珍贵的糖。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他放下碗,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王国光,身后跟着赵存和孙茂,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暖黄。
"吴老栓,"王国光说,"白天县衙的人来复验了,结果跟清丈司的契书一样。三亩整,一分不差。县衙已经出了文书,附在清丈司的存档里。往后谁再来说您的地契有问题,您就拿这份文书给他看。"
吴老栓接过文书,凑到灯下看。纸上写着字,但他不认得,只认得出那个红彤彤的官印。他用手摸了摸印泥的凸痕,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王书吏,"他说,"这纸能管多久?"
"管一辈子。"
吴老栓没有说话。他把文书仔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外头冷,进来喝碗粥吧。"
王国光摆了摆手,"不喝了,还要赶回去录册子。老人家早点歇。"
灯笼光在雪地上渐渐远去,变成三个摇晃的小点,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吴老栓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远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他走回灶台边,那碗粥还温着,荷包蛋还剩一半。他坐下来,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和蛋慢慢吃完了。每一口都吃得很仔细,像是在吃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亥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是一封刚刚封好的信。信是写给徐阶的,只有几行字:"谢阁老赐尺。尺已用,量兖州地六千三百亩,立契归民一千二百亩。路虽远,行则将至。明年开春,若得闲,当赴松江拜会。"
他把信封好口,在信封上写了"徐阁老亲启"五个字。墨迹在纸上慢慢变干,像一条渐渐凝固的路。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今天一天,四件事——王掌柜回信了,李成梁的人没走成;成国公的孙子到了蓟镇,从卒役做起;吴老栓的地契在县衙备了案;给徐阶的信写好了。四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合适的位置上。钉子多了,墙就稳了。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呜呜的,但比前几夜小一些,像是冬天在慢慢用力,攒着劲儿等腊月来了再爆发。
他闭上眼,在风声中慢慢入睡。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海瑞——那么冷的夜里,那个人还在灯下核册子,一笔一笔,把六千三百亩地的每一个数字都反复看两遍。他想让海瑞歇一歇,但他知道,海瑞不会歇。那把尺在手上,尺没停,人就不会停。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搁在天边的弓。
万历元年的冬月,还剩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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