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冬月二十四,卯时,蓟镇城外。
天还没亮透,一辆青布骡车已经出了蓟镇西门,车辕上坐着一个裹灰鼠皮袄的人,帽檐压得很低。骡车走得很快,轮子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像一个人在咬着牙赶路。
出城三里,路边停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的人穿着辽东总兵府的号衣,看见骡车过来,勒马迎了上去。
"李爷。"赶车的人勒住骡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王掌柜的回信。他说,货价可议,但商道今年走不了——蓟镇的兵在修路,官道都封了一半,商道更不好走。等开春路通了再说。"
枣红马上的人接过信,没有拆,直接揣进怀里。"还有别的?"
"还有一句。王掌柜说,前日有个穿灰鼠皮袄的人来铺子里坐了坐,没说自己是哪儿的,但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一碗茶就走了。那人走后,王掌柜就把商道的事放下了。"
枣红马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白的云压着远处的山脊,像一床沉甸甸的棉被。"穿灰鼠皮袄的人。长什么样?"
"不高不矮,四十上下,说话慢,喝茶的时候把碗端得很低。"
"知道了。"他调转马头,往通州方向去了。骡车停在原地,赶车的人看着那匹枣红马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赶着骡车慢慢折回蓟镇。
巳时,通州驿馆后院。
李成梁的密使坐在客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是今早从蓟镇送来的,王掌柜的字迹圆润饱满,每一笔都写得稳妥,像在替自己留余地。但"开春路通了再说"几个字,落在纸面上,像六颗冷透了的铁豆子。
他把信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底已经躺着两封信——一封是王掌柜的回信,一封是张居正来通州那日的谈话记录。三封信放在一起,像三块石头堵在一条路的中间。路堵了,人就过不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通州城外那种混合了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王掌柜选了"等"。等开春,等路通,等风头过去。但风头不会过去——张居正已经亲自来过了,说了"见一次扣一次"。王掌柜嗅到了风向,所以把商道放下了。没有商道,李成梁的货就只能走官道。走官道要交税、验货、登记造册,每一件货都会变成白纸黑字的记录。
他关上窗,走回桌边。桌上那碟花生还摆着,他坐了很久,终于伸手拿了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花生是生的,有一股淡淡的涩味,像没煮熟的东西。
申时,张府书房。
张居正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从通州驿馆送来的:"今早,辽东来人收蓟镇信一封。读毕,闭门不出。至申时,仍无离驿迹象。"
他看着这行字,没有动。李成梁的人还没有走,说明他还没决定怎么回复辽东。但王掌柜的信已经送到了,信里的意思大概不会太好——如果王掌柜答应了走商道,李成梁的人今早就该走了。没走,说明事没成。
他合上密报,放在案角。这时书童在门外探头:"阁老,成国公府派人送了封信来。"
张居正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两行:"长孙冬月二十五抵蓟镇,已入戚总兵麾下。从卒役始,住草棚,食粗粮。国公嘱阁老,无需特殊照拂。"
他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暗格。成国公的长孙到蓟镇了。一个勋贵子弟,从普通士卒做起,住草棚吃粗粮,跟边军一起修城墙。这笔账,成国公自己已经算得很清楚了——长孙在戚继光营里吃苦,就是成国公府在朝堂上站稳的根基。
他提笔,给戚继光写了一张短笺,只一行字:"成国公孙入营,从卒役,勿特殊。另,长城完工日,烦请备一份名单——参与修城的兵士民夫名册,按日记录工额。"
写完了,他把短笺封好,交给书童:"送蓟镇,急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