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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死去与失去

喉咙像被人掐住,气管像被什么堵住,嘴唇动了,却只有气音,轻得连自已都听不见。

他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爬。

他继续爬。

一下。

两下。

手碰到了什么。

那支笔。

从口袋里滚出去的,被踩了一脚,变得有些灰扑扑的草莓水笔。

他把它攥在手里。

小雅……哥给你买了……生日礼物……

沈严努力爬向巷口那一点光。

三寸。

两寸。

一寸。

光就在前面。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只要爬出去,就会有人看见他,就会有人打电话,就会有人救他。

沈严爬不动了。

那只手,停在那里,离光还有一点点。

他睁着眼睛。

看着那道光。

好想活下去。

好想看见小雅长大。

好想去大学。

好想带妹妹离开这里。

好想有一天,能在没有欺负、没有冷漠、没有“灾星”这两个字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

为什么?

为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逃不过?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死在这里?

为什么那些人笑着捅他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停下来?

为什么他喊不出声音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路过?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沈严身体里炸开了。

他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以一种完全不自然的顺序弯曲。

沈严睁着眼睛。

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比恨更冷。

比怨更深。

比一切活人的情感更疯狂、更持久、更不放过任何东西的执念。

它像墨水一样,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来。

一滴一滴,填满沈严整个眼眶。

沈严看着那道光。

最终眼底的神采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双眼睛,还睁着。

睁得很大。

前面的方向,没有光。

只有和他眼底一模一样的黑。

————————————

厕所的门从外面被顶住了。

她试过推开。

推不动。

外面有笑声,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水从隔间上方泼进来。

凉。

深秋的自来水,凉得刺骨。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等它结束。

外面的人喊:“灾星!洗洗干净!把晦气冲走!”

她没说话。

已经习惯了。

等笑声远了,等脚步声散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厕所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她打了一个寒噤。

不能这样回家。

哥哥会看见,哥哥会问,哥哥会心疼。

她脱下湿透的校服,拧干,叠好,塞进书包最下面。

从书包夹层里,拿出另一件,是哥哥以前的旧校服,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

他长高了,穿不下了,但她没舍得扔。

穿上,有点大,袖子要挽两圈。

对着厕所那面破镜子,她理了理头发,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

还行。

看不出来。

下午课间,她把那团湿校服递给黄曜。

“又要让你带回家晒了……”

黄曜接过去,点点头,冲着沈雅露出个小小的、有些心疼的笑容。

瘦小的,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没人理的黄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放心吧。”

他把校服塞进自已的书包,拍了拍。

“明天见。”

————————————

他们俩常一起看书。

不是图书馆,那里其实不让学生进。

是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放学后,等人走光了,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人一本书。

黄曜看的是从废品站捡来的旧杂志,泛黄的,缺页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沈雅看的是从哥哥书架上拿的,哥哥看完了,轮到她看。

有时候他们会交换书。

有时候他们会说话。

“你长大想做什么?”

沈雅问过黄曜一次。

黄曜想了想,说:“想……开个小卖部吧。那样每天都有零食吃。”

他笑了。

笑完又补充:“你呢?”

沈雅没说话。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

那是她的笔记本。

封面是粉色的,却显得有些陈旧,内页写满了字。

有笔记,也有计划。

她和哥哥的计划,和未来的计划,和一些很小很小但很重要的愿望

等哥哥上大学了,自已也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让哥哥担心。

等自已毕业了,要去找工作,帮哥哥分担。

等有钱了,和哥哥还有黄曜……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会再喊她“灾星”……

剩下的写什么,还没想好。

黄曜凑过来看,她合上本子,瞪他一眼。

“不给看!”

黄曜也不强求,只是说:“那你以后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的愿望啊……”

“我们一起实现吧!”

沈雅没说话。

她轻轻点了头。

————————————

高考结束了。

哥哥考得很好,她知道。

哥哥很厉害的!

哥哥不说,但她看得出来。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很久没见过了。

那天晚上,哥哥去打工了。

他说下班会给她准备惊喜。

沈雅在家等。

等了好久。

等到天黑,等到深夜,等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没有开。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

是邻居阿姨。

眼睛红红的,说话吞吞吐吐。

她跟着去了。

老医院。

冰冷的走廊。

白布。

哥哥躺在那里,眼睛一直闭不上,望着天花板。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根笔。

草莓图案的,红红的,很鲜艳。

是给她的。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没有哭。

只是看着那根笔,看着哥哥的手,看着那张她再也叫不应的脸。

有人把白布盖上。

“这是什么铁石心肠?连哭了也不会是吗?”

“说是灾星,不会还真是那玩意儿吧?”

“真是造孽啊!晦气!”

耳边又是那些话。

沈雅忽然想:他们说得对。

我真的是灾星。

———————————

她不想活了。

不是冲动。

是那种很平静的、想了很多遍的、终于下决心的,不想活了。

可是她还有那么一点儿念想。

她得活啊。

哥哥为自已付出了那么多。

她得带着哥哥的那一份继续活啊!

黄曜每天来找她。

站在门口,不说话,就站着。

站到她开门,然后递过来一个东西。

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朵野花,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画一个笑脸。

“你干嘛。”

“陪你。”

“我不要陪。”

“那我站一会儿。”

他瘦小,站在门口,像一根风一吹就会倒的竹竿。

但他每天都来。

每天都站。

每天都等到她开门。

有一天,他扭扭捏捏的说要找她借那本笔记本。

还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不借。”

“有话想写给你的!我就求你这么一次!”

男孩双手合十,眼底满是恳切。

“哦……”

她把笔记本递过去了。

黄曜笑了。

还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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