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像被人掐住,气管像被什么堵住,嘴唇动了,却只有气音,轻得连自已都听不见。
他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爬。
他继续爬。
一下。
两下。
手碰到了什么。
那支笔。
从口袋里滚出去的,被踩了一脚,变得有些灰扑扑的草莓水笔。
他把它攥在手里。
小雅……哥给你买了……生日礼物……
沈严努力爬向巷口那一点光。
三寸。
两寸。
一寸。
光就在前面。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只要爬出去,就会有人看见他,就会有人打电话,就会有人救他。
沈严爬不动了。
那只手,停在那里,离光还有一点点。
他睁着眼睛。
看着那道光。
好想活下去。
好想看见小雅长大。
好想去大学。
好想带妹妹离开这里。
好想有一天,能在没有欺负、没有冷漠、没有“灾星”这两个字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
为什么?
为什么他那么努力,还是逃不过?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死在这里?
为什么那些人笑着捅他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停下来?
为什么他喊不出声音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路过?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沈严身体里炸开了。
他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以一种完全不自然的顺序弯曲。
沈严睁着眼睛。
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比恨更冷。
比怨更深。
比一切活人的情感更疯狂、更持久、更不放过任何东西的执念。
它像墨水一样,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来。
一滴一滴,填满沈严整个眼眶。
沈严看着那道光。
最终眼底的神采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双眼睛,还睁着。
睁得很大。
前面的方向,没有光。
只有和他眼底一模一样的黑。
————————————
厕所的门从外面被顶住了。
她试过推开。
推不动。
外面有笑声,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水从隔间上方泼进来。
凉。
深秋的自来水,凉得刺骨。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等它结束。
外面的人喊:“灾星!洗洗干净!把晦气冲走!”
她没说话。
已经习惯了。
等笑声远了,等脚步声散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发抖。厕所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她打了一个寒噤。
不能这样回家。
哥哥会看见,哥哥会问,哥哥会心疼。
她脱下湿透的校服,拧干,叠好,塞进书包最下面。
从书包夹层里,拿出另一件,是哥哥以前的旧校服,洗得很干净,叠得很整齐。
他长高了,穿不下了,但她没舍得扔。
穿上,有点大,袖子要挽两圈。
对着厕所那面破镜子,她理了理头发,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
还行。
看不出来。
下午课间,她把那团湿校服递给黄曜。
“又要让你带回家晒了……”
黄曜接过去,点点头,冲着沈雅露出个小小的、有些心疼的笑容。
瘦小的,总是坐在最后一排,没人理的黄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放心吧。”
他把校服塞进自已的书包,拍了拍。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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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常一起看书。
不是图书馆,那里其实不让学生进。
是操场边那棵老槐树底下,放学后,等人走光了,两个人背靠着背,一人一本书。
黄曜看的是从废品站捡来的旧杂志,泛黄的,缺页的,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沈雅看的是从哥哥书架上拿的,哥哥看完了,轮到她看。
有时候他们会交换书。
有时候他们会说话。
“你长大想做什么?”
沈雅问过黄曜一次。
黄曜想了想,说:“想……开个小卖部吧。那样每天都有零食吃。”
他笑了。
笑完又补充:“你呢?”
沈雅没说话。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
那是她的笔记本。
封面是粉色的,却显得有些陈旧,内页写满了字。
有笔记,也有计划。
她和哥哥的计划,和未来的计划,和一些很小很小但很重要的愿望
等哥哥上大学了,自已也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让哥哥担心。
等自已毕业了,要去找工作,帮哥哥分担。
等有钱了,和哥哥还有黄曜……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会再喊她“灾星”……
剩下的写什么,还没想好。
黄曜凑过来看,她合上本子,瞪他一眼。
“不给看!”
黄曜也不强求,只是说:“那你以后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的愿望啊……”
“我们一起实现吧!”
沈雅没说话。
她轻轻点了头。
————————————
高考结束了。
哥哥考得很好,她知道。
哥哥很厉害的!
哥哥不说,但她看得出来。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很久没见过了。
那天晚上,哥哥去打工了。
他说下班会给她准备惊喜。
沈雅在家等。
等了好久。
等到天黑,等到深夜,等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没有开。
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
是邻居阿姨。
眼睛红红的,说话吞吞吐吐。
她跟着去了。
老医院。
冰冷的走廊。
白布。
哥哥躺在那里,眼睛一直闭不上,望着天花板。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根笔。
草莓图案的,红红的,很鲜艳。
是给她的。
她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没有哭。
只是看着那根笔,看着哥哥的手,看着那张她再也叫不应的脸。
有人把白布盖上。
“这是什么铁石心肠?连哭了也不会是吗?”
“说是灾星,不会还真是那玩意儿吧?”
“真是造孽啊!晦气!”
耳边又是那些话。
沈雅忽然想:他们说得对。
我真的是灾星。
———————————
她不想活了。
不是冲动。
是那种很平静的、想了很多遍的、终于下决心的,不想活了。
可是她还有那么一点儿念想。
她得活啊。
哥哥为自已付出了那么多。
她得带着哥哥的那一份继续活啊!
黄曜每天来找她。
站在门口,不说话,就站着。
站到她开门,然后递过来一个东西。
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朵野花,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画一个笑脸。
“你干嘛。”
“陪你。”
“我不要陪。”
“那我站一会儿。”
他瘦小,站在门口,像一根风一吹就会倒的竹竿。
但他每天都来。
每天都站。
每天都等到她开门。
有一天,他扭扭捏捏的说要找她借那本笔记本。
还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不借。”
“有话想写给你的!我就求你这么一次!”
男孩双手合十,眼底满是恳切。
“哦……”
她把笔记本递过去了。
黄曜笑了。
还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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