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对兄妹。
哥哥叫沈严,妹妹叫沈雅。
沈雅出生那天,母亲的血把产床染透了。
没有抢救。
没有输血。
父亲和母亲的钱,被那些合伙的,没有良心的人都骗走了。
这让这个小家,一时间陷入了风雨飘摇当中。
那个年代的乡镇卫生院,只有一张破旧的产床,和一个吓得发抖的年轻护士。
母亲最后说的话是:“……孩子……我的孩子……”
没人回答她。
父亲抱着那个皱巴巴的、比别的孩子小一圈的婴儿,站在产房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小小的沈严拉住父亲的手,这个时候的他,还不太明白什么是死亡。
只是觉得母亲的这一觉睡得似乎比平时长一些。
父亲把那个尚在襁褓当中的孩子递给沈严,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这是你的妹妹,沈雅,你作为哥哥,一定要保护好她。”
沈严重重点头。
三天后,父亲出门给女儿买奶粉。
镇上唯一那家店的奶粉贵得离谱,但没办法,孩子要喝。
他揣着借来的钱,骑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镇上去。
回来的路上,一辆拉货的卡车,刹不住了。
人们发现他的时候,奶粉罐从布袋里滚出来,滚到路边的水沟里。
罐子没破,但奶粉全湿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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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代,改革正在进行当中。
新旧交替。
有些陈旧的思想尚未被破除。
这样几乎家破人亡的结局,少不了有人说闲话。
“你看,那孩子一出生,妈就没了。”
“爸也没活过满月。”
“家里的老人也去的早!造孽啊!亲戚们有哪个想带上这辆拖油瓶的?”
“算命的,早就说过了!不该生的!你瞧瞧——”
“听老人说,那纯纯是灾星,专门克身边人的!”
“哎呦!来了来了!你们还聚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话,多积点德吧——提到那家伙,也不嫌晦气得慌”!
沈雅不知道什么叫“灾星”。
但她知道,每次她走近,那些大人就会把孩子抱开。
那些孩子就会跑远,嘴里喊着“灾星来了灾星来了”。
她走路有点瘸。
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腿。
没钱治,就那样了。
所以跑不快,跑不掉。
后来她就不跑了。
也不走近。
远远站着,等那些孩子跑远了,她才走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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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是哥哥。
只大五岁。
却像大了五十岁。
他知道那些闲话。
知道那些眼神。
知道妹妹每次回家,衣服上会有泥巴,不是自已摔的,是有人扔的。
他揉着对方的脑袋,告诉对方是自已最重要的人。
他的小雅,这世界上最可爱最可爱的妹。
然后沉默着,擦去女孩脸上的泪水和身上的泥巴,轻轻地给对方一个拥抱。
把他的小妹妹护在怀里。
沈严每天放学回家,先检查沈雅的药吃了没有。
再检查她的作业写了没有,然后去厨房,做两个菜,一个给她,一个给自已。
他的那份总是少一点,小一点,但他说:“我不饿。”
爸爸妈妈留给他们的遗产不多,只有那一间小小的房子,是他们唯一遮风挡雨的港湾。
沈严读书很拼命。
不是喜欢读。
是只有这条路。
老师让他帮忙改作业,他去。
让他帮忙打扫办公室,他去。
让他帮忙跑腿买饭,他也去。
不为讨好谁,只为老师偶尔塞给他的一袋饼干、一瓶牛奶,那些可以给妹妹。
还有一些零钱。
他没时间交朋友。
早上五点起床,做饭、喂药、送妹妹上学。
白天上课、课间帮老师干活、放学立刻回家。
晚上等沈雅睡了,他才能坐下来,翻开课本。
一盏昏黄的台灯,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他告诉自已:熬过去。熬到大学。
熬到毕业。熬到带妹妹离开这个地方。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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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对他很好,他很感激,只是有的时候,会觉得压力有一些大。
是那种“好”。
“沈严啊,你是咱们班唯一的希望。”
“沈严啊,这次模拟考又考了第一,继续保持,咱们学校就指望你了。”
“沈严啊,你家里那个情况,更要争气,别让老师失望。”
他点头,笑着说“谢谢老师”。
但每次走出办公室,他都觉得肩膀更重了一点。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老师:他有时候也会累。
有时候也想和别人一样,下课了去打打篮球,放学了去吃点好吃的。
有时候也想——什么都不想,就那么躺着。
他不能。
妹妹的药快吃完了。
妹妹的鞋该换了。
妹妹说昨天有点发烧,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
他没时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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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沈严走出考场,站在校门口,第一次觉得天那么蓝。
题答得不错。应该能上那所大学。
那所大学的奖学金,够他和妹妹活下来。
沈严看见了一只好看的水笔,头顶上有个白熊挂饰,整体是淡粉色的草莓图案。
小雅会喜欢的!
这支笔刚好可以作为对方的生日礼物!
但在这之前,要去打工。
那个暑假,他打了三份工。
白天在奶茶店,晚上在便利店,周末去给一家公司发传单。
那天晚上十一点,他从便利店下班。
大路太远。抄近道吧。
那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走。
那天晚上,巷子里有人。
是高中同学。
没考上大学的。
早就不上学了的,在巷子里喝酒的。
他们认出他了。
“哟,状元郎啊。”——尖锐的。
“考得不错吧?”——恶意的。
“要飞走了?”——嘲讽的。
沈严没说话,想从边上过去。
有人拉住他,他们围了上来,身上是浓重的烟味混杂着酒味的气息,让人生理性的厌恶。
“别走啊!聊聊啊!!”
聊什么呢?
聊你为什么可以走,我们却只能留在这里?
聊你为什么有未来,我们却只能喝这瓶廉价酒?
聊这个世界,凭什么?
沈严倒在地上。
口袋里那只草莓水笔掉了,滚出去,滚到墙角。
有人踩上去。
啪。
沈严伸手想去够,他的手上满是伤痕和血迹。
够不到。
最后看见的,是巷子上方那一小条天。
没有星星。
只是黑。
第一下砸下来的时候,沈严还站着。
啤酒瓶在耳边炸开的声音,不是清脆的,是闷的,像有人用钝器狠狠凿进耳膜里。
碎片划过侧脸,温热的液体流下来,他抬手摸了一下,红色的。
他想跑。
但后面有人推他。
侧面有人踢他。
前面还有人,拿着那个碎了一半、边缘全是尖刺的瓶口,对着他笑。
“跑什么跑,状元郎,陪我们玩玩。”
“你不是很厉害吗?考那么高,去上大学啊,走啊,走给我们看看啊。”
第二下。
第三下。
他倒下去了。
地上全是碎玻璃。
他蜷着身体,用手护住头。
学校安全教育课教过,遇到暴力袭击的时候,要这样保护要害。
没人告诉他,当那些碎玻璃一下一下扎进后背、扎进腿、扎进他能护住的每一寸皮肤之外的地方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疼。
太疼了。
疼得他叫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种他自已都陌生的声音。
像动物,像濒死的、还在挣扎的动物。
但他在想的是别的事。
自已不可以死在这里。
妹妹,小雅还在等着自已回家。
他要离开这个地方,他要去看看书中所描写的世界。
沈严想站起来。
他用胳膊撑着地,想爬出去。
爬出这条巷子,爬到大路上,爬到一个有人看见的地方。
有人踩住他的背。
把他踩回去。
“还想跑?”
又是那瓶子。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数不清了。
那些人终于停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累了。
他听见有人说:“操,不会死了吧?”
有人说:“管他的,走了走了。”
还有人说:“妈的,酒都洒了,真晦气。”
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头顶老旧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只有地上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流,只有他还在。
他还活着。
沈严想喊。
他想喊“救命”,想喊“来人”,想喊“我还活着,救救我”。
但他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