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局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纪委不需要经过审计局长,纪委可以直接办案、直接约谈、直接移交司法机关。
到时候审计局长不下场也得下场,而李国平——这个在财政局长位置上坐了好几年、经手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拨款单的人——能扛得住吗?
李国平扛不住。
一旦李国平扛不住了,他说出来的就不止是账面上的问题。
冯宝林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李国平是他一手提拔的,两人之间的利益纠葛深不见底。
如果陆川真的把纪委这把刀架在了李国平的脖子上,他冯宝林就是下一个。
顾长平坐在一旁,脸色不比冯宝林好看到哪里去。
他在政府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经手的项目、签字的拨款单、批过的条子不计其数,真要翻过去五年的旧账,他顾长平能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吗?
他刚才之所以站到冯宝林那边,是想借冯宝林的刀杀陆川的锐气,没想到陆川不闪不避,反手一刀直接劈了下来——这刀劈的是冯宝林,但刀风扫到的是他自己。
陈建国坐在会议桌末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王莽和陆川联手,这把刀的锋利程度他很清楚——赵富全就是前车之鉴。
唯一的区别是,上次砍的是吴清源的人,这次要砍的是冯宝林的人。
但不管是吴清源还是冯宝林,在陆川和王莽面前,都挡不住纪委调查组的一纸约谈通知。
何本元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那是由教育和财政联合草拟的拨款时间表,上面每一项拨款金额、用途、责任人和完成时限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份时间表他其实几天前就拟好了,但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现在时机到了。
“冯县长,顾副县长,时间表我已经拟好了。如果大家没有异议,就按这个执行。”何本元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笃定。
刘建文紧跟着说:“我同意。教育口的五千万工资款必须先到位,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乡镇教师的工资补发到账。”
陈建国把茶杯放下,声音不紧不慢:“同意。公安口的可以往后排,但时间表必须明确,不能只打雷不下雨。”
冯宝林看着那份时间表,又看了看在座的副县长们——何本元、刘建文、陈建国,陆川的势力在县政府里已经形成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本以为今天的县长办公会是自己敲打陆川的场子,结果却被陆川反手将了一军,连带着顾长平的倒戈都还没焐热就被逼了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份时间表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墨点,然后他放下笔,把时间表推向陆川。
“按这个办。”
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长平沉默着也跟着点了点头,脸色灰败。
一场本以为胜券在握的敲打,以他们两个人的全线溃败告终。
散会后,陆川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那份拨款时间表,一页一页地审阅。
何本元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支出责任到人,无可挑剔。
陆川在审阅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残阳如血,梧桐叶落,铺满半个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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