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
秦司衡把电报递过来。纸边上多了两行铅笔字,笔锋像刀刻——“供销社渠道废,建直采线。南浔蚕桑合作社,年产特级丝二百担。”
和她的判断一模一样。
“我明天出发。”
“我跟你去。”
“你请得了假?”
“年假没休过,赵政委批了。”
说得轻描淡写。苏韵窈盯着他看了两秒——她从工坊出来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赵政委的假已经批下来了。
他比她更早拿到消息。提前就把路铺好了。
“秦司衡,我一个人——”
“路上不安全。”
四个字,语气跟汇报军情一样干巴。
但她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人从来不说漂亮话,心意全塞在行动里。
她没再推辞。
行李收了不到半小时。一只帆布包,换洗衣裳两套,通讯录,营业执照复印件,样品绣片,现金和粮票。安澜交给李婶,李婶抱着孩子站门口,就说了一句:“路上当心。”
第二天天没亮,吉普车把他们送到县火车站。
秦司衡换了便装。藏青棉大衣,黑布鞋,灰棉帽。军人的骨架藏不住,走路的步幅和站姿都带着铁打的底子,但至少不会引来一车厢的注视。
站台上人挤人。扛麻袋的,背竹筐的,拎网兜的,蒸汽机车喷出的白烟弥漫在头顶。
秦司衡一手拎着两个人的包,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前挤。虎口的茧子硌着她腕骨内侧。一个扛麻袋的汉子从侧面撞过来,麻袋角冲着她的腰。秦司衡胳膊一横,硬生生把人格开了。
“走里边。”
他把她换到靠车厢那一侧,自己挡在人流外面。
硬卧车厢逼仄,六个铺位挤在巴掌大的隔间里。同一截车厢还有两个抱孩子的妇女和一个酒糟鼻老头。
火车晃起来的时候,车厢连接处的铁皮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窗外的戈壁一寸一寸往后退。
秦司衡从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四个煮鸡蛋,两个杂粮馒头,一小罐腌萝卜。
他拿起一个鸡蛋在铺沿磕了两下,手指一片一片剥净。蛋白光溜溜的,一点壳渣没粘。
递到她嘴边。
苏韵窈愣了一下。
“吃。”
她张嘴咬了一口。咸味是盐水煮的,咸淡刚好。
看她吃完,又递过来半个馒头,筷子夹了两条萝卜搁上面。
苏韵窈一口馒头一口萝卜,吃完了才发现他没动。
“你不吃?”
“不饿。”
她把鸡蛋推过去。他拿起一个,三两下剥完,整个塞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跟在部队食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快,准,三口解决战斗。
对铺的妇女抱着孩子哄睡,眼睛往这边瞟了一眼——目光落在秦司衡替人剥鸡蛋的手上,嘴角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哭闹的孩子。
火车摇了一夜。
凌晨,车厢里的人都睡了。老头的鼾声震天,对铺的孩子哭了一阵又消停。
苏韵窈的腰开始疼。硬卧铺板跟木头案板似的,腰后那块老伤一翻身就牵扯。她侧着蜷了一会儿,翻过去又蜷了一会儿,怎么都不对。
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
秦司衡坐在她铺位另一头,后背靠着车厢壁,长腿屈着——下铺不够他伸直。
他没出声。手掌捞住她的肩,把她整个人带起来,安在自己腿上。
后脑勺靠进他肩窝。
他的大腿硬邦邦的,但比铺板强了十倍。腰悬空了,不再硌那块旧伤。手臂环过来,掌心贴着她后腰,手指不轻不重地揉那个位置。茧子隔着衣裳磨过去,粗粝,但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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