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回去的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他没坐迈巴赫,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也没带保镖。黑色轿车在巷口停稳,没熄火,林国栋自己推开车门下来,没让司机跟,一个人拄着拐杖进的院子。他这回没穿正装,只套了件灰夹克,领子敞着,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像是一宿没怎么合眼。他进门的时候,陆沉正蹲在墙根底下给那几盆旧花浇水。那几盆花叶子蔫着,土干得裂了口,陆沉浇得慢,水沿着盆沿渗进去,半天才见湿。水壶里的水浇在干裂的土面上,腾起一小股灰扑扑的土尘,他也不躲,就蹲在那儿,一盆一盆地浇过去,像是专门在等这壶水浇完。
水浇到最后一盆,壶里剩了个底,他把壶斜了斜,让最后一滴落进土里,这才抬头。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把水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林总,想好了?”
“想好了。”林国栋说。他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没急着坐下,像是要把要说的话先在肚子里过一遍,“前两件,我可以答应。担保的钱,连本带利,我让财务算好,三天之内打到你账上。项目方案的署名和分成——那是你应得的,我认。”
他顿了顿:“第三件,不行。停工一个月,我损失不起。陆沉,你换个条件,别的都好商量。”
他说完,等着陆沉接话。院子里只有风声。林国栋等了五秒,没等到一个字。两个人隔着一排花盆站着,秋风把院子里那几片落叶吹得转了个圈。
陆沉放下水壶,拍拍手上的土:“林总,我说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林国栋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临江新城停工一天,几千万的流水!一个月,那就是——”
“就是窟窿全亮出来。”陆沉接话,“林总,你想想,你那个窟窿,是停工一个月亏得多,还是被查出来亏得多?”
林国栋不说话了。他站在院子中间,秋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一圈发福的赘肉。他把衬衫下摆拽了拽,又松手,任它被风掀着。他这辈子在江城地产界说一不二,手底下几千号人,从来只有他给别人下通知的份。现在一个毛头小子,穿着旧t恤,站在他面前,说“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他盯着陆沉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间办公室——那时候陆沉站在他桌前,签那份担保协议,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份协议是他让签的。当时他坐在转椅上,只当这年轻人好拿捏。如今笔还是那支笔,纸上的字,却换他赔不起了。
他梗着脖子,半天,憋出一句:“你凭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先顿了一下。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三十年,还从没对谁说过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