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沉回到梧桐巷。
巷口的路灯还坏着两盏,他摸黑走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院子里的老槐树比上回见时又高了一截,树皮上的纹路在月光里看不太清。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粗糙的,凉的,像摸着一件旧物。他没有急着开灯,在石桌前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石桌照得白一块、暗一块。风从巷口来,带着远处江面的水汽,凉丝丝的。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堂屋的灯还暗着,老宅在夜里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师父走了之后,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进屋开了灯,又走出来,把苏念的资料和师父的账本并排放着,摆在石桌上。月光照在桌面上,把两摞纸照得发白。他坐下来,把台灯搬到石桌边上,灯线不够长,他就让灯斜斜地照着,光落在那两摞纸上,像一层薄霜。他坐下的时候,椅脚在青砖地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
他一份一份地看,对照着,标着。贺东来、陆怀安、玄黄会、那批青铜器、陆振声的死、师父的死。两代人的线索,在这一刻,在他手心里重叠了。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忽然觉得,这两摞纸放在一起,像是两代人在隔着十年说话。师父把没说完的话留在纸上,苏念把新查到的线索摆在旁边,一旧一新,拼成了半张完整的图。
他在一张白纸上画线。左边是师父的账本里那些零碎的记录:1992年,“此人面善心黑”;1996年,收购古玩铺子;2000年,三批回流文物去向不明;2004年,与姓“贺”的合资在海外注册公司。右边是苏念的清单:贺东来基金会捐出去的那些东西,来源存疑的七件。中间用一条线连起来,线的尽头,是城北老港区那个废弃仓库的地址。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线越画越多,像一张网。师父生前花了多少年,才把这些线一根一根摸出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师父走的时候,话没说完,网没织完。剩下的事,落在他手里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老槐树。月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师父说过,人这一辈子,能查明白的事没几件。师父查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查完。可师父把没查完的部分留给了他。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传下去”的意思。
他伸手,从石桌底下摸出一枚黑子。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那是师父生前刻的。师父活着的时候,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棋盘,一坐就是一下午。他问师父一个人下棋有什么意思,师父说:“棋不是跟人下的。棋是跟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