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远把技术标准终稿送到韩树林旧居那天，春城下了一场小雨。

他是骑电动车去的，后座绑着一个防水布袋，里面装着三地汇总的全部资料：春城矿区的设备维护记录、文县殷姐的第三本采购笔记、辽北矿区冬季蔬菜储存手册、老许当年那份“手生”故障处理单的复印件、老丁从辽北带回来的手绘岩层草图、康师傅的冻菠越冬浇水标准，还有雨桐那幅梧桐叶的画——画上韩爷爷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片绿色的梧桐叶。这些资料分成好多份不同人写的册子，每一份都是原版，有些本子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纸页还带着灶台边的油渍和水泥墩子上的粉笔灰。

韩树林去世后，旧居一直空着。老周托社区帮忙照看，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窗户关着，门前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许志远把电动车停在巷子口，拎着防水布袋走进去。他推开院门，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淋得发亮，树下那个石墩还是老样子——韩树林以前就坐在这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翻了几十年的《春城工业史》。他把布袋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把资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按韩树林生前整理的档案分类方法排好，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拿砖头压在石桌上面，压得妥妥帖帖。压在最上面的是雨桐那幅梧桐叶画，旁边放着一片刚从院子里捡起来的新梧桐叶——他蹲在石榴树下，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放在画旁边。这片叶子还是绿的，叶脉清晰，跟韩树林当年夹在《春城工业史》里那片不一样——那片已经压了二十多年，黄了，但还在标准文本最后一页里夹着。他放完叶子，又在石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院门轻轻带上。

做完这件事，他又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趟文县。殷姐在食堂后厨门口等着他，围裙上还是沾着葱花。他从防水布袋里拿出那份技术标准终稿——翻开岩层支护那一章，指给她看：“老丁从辽北带回来的支护参数收录在第一章。第二章是闲置矿料再利用，第三章是社区食堂运营——里面有您的采购笔记原文，最后一节是冬季蔬菜储存，辽北的康师傅补充了冻菠越冬浇水标准和白菜通风间距。”

“以后别的矿区的人照着这本做，就能知道怎么给食堂定价、怎么判断支护空洞、怎么让豆腐咬下去有豆味。”殷姐听完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本标准，翻到食堂运营那一章看了很久。她说她这辈子没想过自己写的东西能被印进这种书里，她只是把师傅教的东西记下来，怕自己忘了。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标准放在案板旁边的架子上——跟那几本采购笔记和师傅留给她的那把生锈剪刀放在一起。她说这把剪刀以后也该放进纪念馆的展柜里，跟那些扳手和卡尺搁一块。

许志远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路过矿区食堂，老赵正往锅里下今天新磨的豆腐，灶台上热气蒸腾。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几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拿粉笔在地上画什么——有个在画搅拌机，有个在画矿口井架。旁边站着老周，手里拿着那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老许当年那沓泛黄的故障处理单。技术标准终稿已经印出来了，第一本送到了殷姐的灶台边，第二本送到了辽北矿口值班室那张缺了腿的木桌上，第三本放在春城矿区档案柜里，跟老许的笔记本、老丁的手绘岩层图、韩树林的梧桐叶压在一起。

许志远在搅拌机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幅粉笔画——画的是减速箱结构图，轴承位置打了几个圈，旁边写着“手生”两个字。徒弟的粉笔还在地上，师傅的笔迹已经印进了书里。他站起来朝维修班走去，工具柜上还摊着老许那张泛黄的故障处理单，上面压着两行字——“手生”和“手稳”，两行笔迹隔着十几年的时间还在同一个方格里挨着。他找了个新文件夹，把三地资料还到韩树林旧居时留的清单复印了一份放进去，封面上用工整的油笔字写了几行字：

“春城矿区设备维护记录——老许留；文县纺织厂采购笔记——殷师傅留；辽北矿区冬季蔬菜储存手册——康师傅留；岩层支护参数及图纸——老丁留。”

他把文件夹放在档案柜最上面那层，跟老许的笔记本和韩树林的手绘平面图搁在一起。窗外搅拌机还在转，新收的徒弟正蹲在地上拿粉笔画下一张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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