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项目开工日期、天气、当天进场工人数。
往下翻,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记录,但跟施工日志不一样——施工日志记的是进度、材料、工序。老许记的是人。三月十二日,三号楼的刘师傅说家里老母亲住院要请假,批了半个月工资照发。四月三日,新来的小张干活毛躁,让老李带了他两天。五月十八日,食堂的饭菜油水不够,跟后勤说了。六月七日,小张把一面墙砌歪了三厘米,让他拆了重砌,他眼圈红了,我说不用急,慢慢来。
吴建军一页一页翻,手指越翻越慢。翻到后面,看见一段记录:
“有个事我一直想不通。我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八年,跟过二十多个老板。有钱的老板有的是,但把工人的事当自己事的不多。吴总来工地,每次都戴安全帽下沟槽,跟工人一起吃盒饭,盒饭里的鸡腿他先夹给老李。他不是做样子。我看了大半年才确定——他不是做样子。”
吴建军合上本子。他不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是他觉得这本子的重量不对。一个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八年、跟过二十多个老板的老工程师,用大半年观察他是不是在作秀。老许递过来的不是一个本子。是一个人的判断。
“你记这些干啥?”他把本子还给老许。
“不知道。”老许接过本子,用手掌擦了擦封皮上的灰,“可能就是觉得——我这一辈子也是在修东西。修过墙,修过地基,修过各种老板留下来的烂摊子。但没人修过这个地方。修房子不难,修人心才难。”
老许把本子夹在腋下,看着眼前这片正在往上起框架的工地。塔吊在转,搅拌机在响,钢筋工在楼顶上绑扎,火花从高处落下来。这样的工地他在中国东北见过上百个。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他不是做样子”。
“吴总。”老许没回头,“您刚才说让离开春城的人愿意回来——我那儿子,在沈阳干了八年没回来。去年过年我跟他说春城老工业区有个新项目,他说看看吧。看完他跟我说,爸,那个静桐投资,你们工地上那姓吴的不是一般人。”
吴建军愣了一下:“他来过?”
“来过。去年腊月。他站在工地外面看了一上午。没让我叫您。”
吴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你儿子做什么的?”
“在沈阳一家建筑公司做预算员。”
“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回来做这个项目的预算。老工业区二期要的人多,预算这摊子正好缺一个年轻人。”
老许转过头,看着吴建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说出了一句话:“您不是开玩笑?”
“不是。”吴建军说,“他要是愿意,下周来面试。面上了就入职。”
老许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谢谢。吴建军也不需要他说。
傍晚回到家,吴建军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李静还没下班,雨桐还在学校。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客厅墙上那只老钟的秒针在走。
他把老许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跟了二十多个老板的老工程师,花大半年时间就为了确定一个人是不是在做样子。他觉得这事有点荒诞,又觉得有点沉。
手机亮了。陈正宏发来一条微信。
“修订后的项目定位书已发给市规划局和专项工作组。刘市长的秘书刚才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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