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那两句话发出去之后，陈正宏隔了三天给他发来一份修订版的项目定位书。

原版定位写的是“春城老工业区城市更新项目——旧厂房改造+原住民安置+配套社区服务”，修订版在最后加了一行字：“项目愿景：让离开春城的人愿意回来，让还在春城的人不想走。”下面附了两行注释——这两句话出自项目投资方静桐投资负责人吴建军，经法务审核确认，将作为项目后续所有公开材料的统一表述。

吴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陈正宏做事就是这样——他把一句课堂上的即兴回答，变成了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本。他想起老周在阶梯教室里问的那个问题，想起自己当时答不上来的窘迫，又想起后来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打出这两句话时手指尖的微微发烫。一个礼拜前这两句话还不存在。

他把定位书放下，拿起手机给老许发了条微信：“老许，明天我去工地。你把工人都叫上，中午吃完饭开个短会。我有几句话想说。”

老许秒回：“行。”

第二天中午，老工业区工地。

春天的太阳不算毒，但工地上没什么遮拦，晒久了还是让人冒汗。吴建军到的时候，工人们刚吃完饭，三三两两蹲在工棚外面的阴凉地里。有人叼着烟，有人拿安全帽扇风，有人靠在砖堆上打盹。老许站在搅拌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是王浩那种奥特曼作业本，是老式的硬壳工作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角都磨白了。

“吴总来了。”老许把本子合上，冲工棚那边喊了一嗓子，“都过来！吴总有话说！”

工人们慢悠悠地聚过来。有人把烟掐了，有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吴建军没站到高处去，就站在他们中间，安全帽还戴在头上。

“就两句话，不耽误大家午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工地上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第一句——这个项目的定位改了。原来叫旧厂房改造、原住民安置。现在加了一条。”

他顿了顿。

“让离开春城的人愿意回来。让还在春城的人不想走。”

工人们安静了两秒。一个蹲在前排的年轻工人——看着不到三十岁，安全帽下面的脸晒得黝黑——低声重复了一遍：“让离开春城的人愿意回来。”

“对。”吴建军看着他，“你们在座的，有没有离开过春城的？”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工人先举了手。然后他旁边两个人也举了。老许没举手，但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吴建军一个一个看过去。在电信机房的时候他管过几个徒弟，有的徒弟手艺学到手就去了南方，后来过年发微信说那边工资高，但房租也高，一年到头存不下什么钱。前几年有一个人回来了，在春城开了个小电脑店，没撑过一年又走了。吴建军当时帮他找过铺面，看了好几处，最后还是没留住。

“我以前有个徒弟。”吴建军开口，语气跟平时聊天一样，“在电信跟我学了三年。手艺学成了去了深圳，干了五年，存了点钱，回来开电脑店。我想着他能留下来——铺面我都帮他看好了。结果那店没撑过一年，他又走了。”

他停了停。“后来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走？不是春城没有网吧需要修电脑，是光靠修电脑养不活一家三口。年轻人回来，需要一个有稳定收入的岗位，需要一个能让孩子上好学校的学区，需要一个不用欠人情就能办成事的营商环境。如果这三样都有了，谁愿意背井离乡？”

工地上没人说话。那个年轻工人手里捏着安全帽的带子，指节有点发白。

“所以这个项目——不光是盖楼。”吴建军把安全帽摘下来，上面沾了一层灰，“盖楼是基础。楼盖好了，企业引进来，岗位就有了。配套的学校建好了，孩子就有学上了。以后这片地方——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春城的新城区。我希望有一天，你们中间有人去外地打工的时候，跟工友说一句‘春城也有好项目了，要不要回去看看’。那时候我请你们喝酒。”

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老许带头拍了两下手。工人们陆续跟着拍，掌声不整齐，但每个巴掌都实实在在。

吴建军摆摆手：“休息吧，下午还干活。”

工人们散了。那个年轻工人走之前看了吴建军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转身走了。

老许没走。他把那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递过来。

“吴总，这个东西我记了大半年了。想着等完工了再给您看。但今天您说的那两句话——我忽然觉得应该提前让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