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把试点草案带回家那天晚上，陈正宏在律所加班到凌晨。他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批未归档资料时，从一个旧信封里抽出一份复印件——2005年日内瓦会议的纪要，以及一份手写的补充记录。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开车去了工地。吴建军刚跟老许交代完防水返工的事，正蹲在搅拌机旁边跟许志远核对预算表上的材料单价。陈正宏把车停在围挡外面，拎着公文包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吴建军一眼就看懂了——有事。

办公室里，陈正宏把两份文件摊在桌上。会议纪要复印件已经泛黄，但正文清晰可辨——“锚点计划中国区执行人：陈国栋”。附录里列着执行团队人员名单，第七行是一个吴建军不太陌生的名字：孙建国。

手写的补充记录只有一页纸，日期是2005年11月，记录的是日内瓦会议结束后中国区执行团队内部的一件事——一份关于锚点系统资金配置方案的内部文件被泄露，已启动内部审查。记录没有说泄露者是谁，但页面边缘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吴建军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孙，不应被追究。”

“你父亲写的。”吴建军说。

陈正宏点头。孙建国是孙德茂的弟弟。十年前，孙德茂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我弟弟是自杀的”。他当时以为这个弟弟是因为竞标失败、被赵建成羞辱才跳的楼。陈正宏查到的资料显示，孙建国自杀前半年，刚作为锚点计划中国区执行团队成员从日内瓦回来。内部审查启动后，他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后续文件中。

“我父亲认为他不是泄露者。”陈正宏说，“但审查开始之后，没有人能替他说话。”

吴建军看着那行钢笔字。陈国栋写了“不应被追究”，没有写“他是无罪的”——一个律师对措辞的敏感在这里体现得毫不含糊。“不应”和“不是”之间隔着一道沟，那道沟里是一个自律的人对系统规则的尊重：他无法推翻审查结果，但他可以表达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留在纸面上，一留就是十年。

陈正宏把两份文件收好，靠在椅背上。窗外搅拌机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他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吴总，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关于我和你的合作。”

吴建军看着他。

“从你带着那份四个亿的流水走进我办公室那天起，我一直在等。等你的资金来源出问题，等你被银行或者公安找上门，等你变成一个我不能继续代理的客户。两年了。我等了两年的那个结果，始终没有出现。”

他顿了顿。“你没有出任何事——你投资、你捐款、你修老工业区，每一项都在规矩里。你说自己只是个修电脑的，但你做的事，没有任何一个修电脑的能做成。我以前跟你说过，我父亲留给我一句话——‘系统不是让你赚钱的，是让你做该做的事’。我花了两年时间，看着你做完了你该做的事。现在我知道了——你手里这个系统，就是锚点计划。”

吴建军没有否认。他们之前翻陈国栋留下的笔记时，对系统的来源有过多次推敲；后来陈正宏把父亲老同事寄来的笔记本复印本交给他，吴建军在其中一处关于“民生实体”的阐述旁看到了熟悉的笔迹。从那时起，两个人对彼此知道什么、愿意说出什么，有了一种不需要挑明的默契。今天陈正宏把这份默契挑明了。

“我记得你刚来找我的时候，我让你签了三份文件。注册公司、合规条款配合、资金来源声明。当时我让你写资金来源，你写了‘量化交易’。”陈正宏继续说，“从现在开始，我会帮你把资金来源正式备案为锚点计划——但只有你知道这四个字代表什么。”

吴建军问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你的资金来源不受任何第三方追索。我会以静桐投资法务的身份，给你出具一份法律意见书，写入公司的正式档案。以后无论你怎么使用这些资金，都不需要再绕别的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