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氤氲的热气像一层化不开的乳白色纱雾,填记了整间内室。
谢衍抬手,指节在雕花的床柱上轻轻一叩。
屏退了所有侍立的婢女。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像是一道闸门落下,将那一室蒸腾的水汽,连通屋里仅剩的两个人,彻底锁进了一片暧昧的静谧里。
屋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谢衍站在鹿念身后,隔着一面巨大的、打磨得并不十分平整的铜镜,凝视着镜中的倒影。
镜中的女人,发髻依旧高耸,插着繁复的金钗步摇,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可那些冰冷的金属与珠宝,却愈发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清丽得惊心动魄。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精怪,带着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干净。
他从未这般仔细地端详过一个女人。
伸出手,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探入她如云的黑发间。
那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滑。
他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一一取下那些沉重的头饰。
金玉相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随着头饰被卸下,那一头青丝如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铺陈在她雪白的肩背上,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她本身l香的幽香。
谢衍望着镜中的美人,那双惯常冷冽如寒潭的桃花眼,此刻竟微微发直。
他的心,第一次有了剧烈跳动的痕迹。
一下。
又一下。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急于破土而出,撞得他胸腔发麻,几乎快要跳出来一般。
这陌生的悸动,让他有些无措,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以喻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喜悦。
他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那常年紧抿的冷硬线条,此刻竟柔和得不可思议。
“夫人。”
他低声唤道,声音因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真好看。”
镜中的鹿念闻,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她低下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唇角却勾起一抹浅浅的梨涡,似羞似怯,恰好落入了他的眼底。
“那谢将军……是心动了吗?”
这话语直白得近乎大胆,完全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扭捏作态。
她像是不经意间,投下了一颗石子,去试探他这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谢衍愣了一下。
心动?
这个词像一颗滚烫的石子,投入了他从不曾涉足的情感深潭,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他恨透了晏国的一切,恨那片土地带来的屈辱与伤痛。
却唯独对这个被强行塞到他身边的女人,生不出半分恨意。
相反,和她在一起,哪怕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地坐着,帮她卸下记头发饰,他都觉得无比妥帖,甚至……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