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盖被她指腹压住,发出极轻一声。
她没有立刻收,只看着赵敏:
“你若真要落脚,我可以让。你若只是逼我生气,未免把自己放得太低。”
赵敏唇边的笑停了一瞬。
那一瞬,她像被人碰到伤口。
眼底那点疲惫浮上来,又被她强行压回去。
她侧过脸望向窗外,声音轻了些:
“我若不抢,难道等你们安排?等谁怜我一眼,赏我一处最不碍眼的角落?”
屋里静下来。
赵敏推开窗。晨风卷进来,吹乱她鬓边碎发。
她背对众人道:
“从前我换一处住处,总有人先问我喜不喜欢。如今我自己挑一间最好的,倒成了胡搅蛮缠。黄蓉,我知道你心里笑我。”
黄蓉看着她的背影,终于不再说重话。
她把香盒放回窗下:
“兰花不许动。书架第三层的书不许翻。榻边那只软垫,若你嫌旧,收进柜里,不许丢。”
赵敏侧过脸:“你让了?”
“我没让。”黄蓉道,
“我只是懒得同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争。”
赵敏笑出声来,笑里却没了先前刺人的亮:
“黄姑娘这张嘴,真够狠。”
“彼此。”
两人说到这里,谁都没有再往前逼。
黄蓉没有去拿那只箱子,赵敏也没有坐上矮榻。
只是一人站在窗边,一人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缕兰香。
宁远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间屋子比昨夜的桃花亭还难收场。
亭中只有一杯酒、一句称呼;
这里却有两个女人各自碎掉又不肯给人看的东西。
宁远见风头稍缓,刚要开口,两人同时转头。
“你别说话。”
几乎一模一样的四个字砸过来。宁远只得闭嘴。
阿离在廊下没忍住,扑哧一声,又连忙用袖子掩住嘴。
午后,东厢添了新灯,换了新被褥。
黄蓉收走几样旧物,偏又留下香盒、旧书和兰。
赵敏也不拆穿,只让侍女把箱子安在榻旁,自己坐在窗下,一下一下扣着箱上的铜环。
郭芙从廊外经过时,看见黄蓉从屋里出来,又看见赵敏倚窗而坐。
她脚步停了停,目光掠过母亲脸上,又落到宁远身上。
昨夜那点受伤还在,她像有话要问,最后只是把剑抱紧,转身去了后园。
宁远望着她背影,眉头微蹙。
他想追上去,又知道此刻追上去只会更乱。
郭芙性子直,昨夜撞见的却不是一剑一招能说清的事。
她若问,宁远未必答得出;
她若不问,那口气便只能在少女心里闷着,闷得越久,越像一根倒刺。
黄蓉也看见了。
她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终究没有喊住女儿。
她一向最懂怎样哄郭芙,偏这一回,所有哄人的话都像带着私心。
母亲的身份把她往前推,昨夜那杯桃花酒又把她往后拽,她站在廊下,竟少有地迟疑了。
黄蓉低声道:“给她一点时候。”
“我知道。”
窗内的赵敏听见这两句,指尖停在铜环上。
片刻后,她轻轻合上半扇窗,没有再出声。
傍晚,别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来报的人压低声音,说外头有个风尘仆仆的旧随从,自称是郭靖身边送信旧人,带着一只沉木长匣和一封家书,指名要见黄蓉与宁远。
黄蓉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
那一声“郭靖身边”
,比任何争执都更快地压住了院中余温。
郭芙从后园方向停步,剑穗轻轻晃着;
宁远抬眼看向黄蓉,见她脸上那点强撑的从容忽然薄了下去。
东厢那半扇窗,也在同一刻重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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