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入了三更,才终于静了一点。
前院火盆压低,伤者的呻吟隔一阵才响一声。
甘宝宝伏在廊边桌上,半睡半醒;
秦红棉抱刀坐在阴影里,眼睛闭着,手却一直搭在刀柄上;
阮星竹靠着柱子打盹,指尖还留着干掉的酒痕。
宁远没有睡。
他坐在偏屋灯下,把从青瓦赌坊带回来的残玉翻了翻。
燕形暗纹在灯里时隐时现,像一只黑鸟缩在玉心里。
薄纸上的字被水气洇开,只剩几处能辨。
大理,西夏,汝阳王府,几条线挤在一张窄纸上,足够叫人心烦。
窗外脚步轻得几乎没有。
宁远没有抬头:“王妃夜里来,不怕旁人看见?”
门开半寸,月色先进来。
刀白凤站在门边,白衣素净,发鬓没有白日那么齐整。
她看了他一眼,声音淡淡:
“你若真替我怕,便不会说出来。”
宁远把残玉搁在桌上:“我只是提醒。”
“不必。”刀白凤进屋,顺手掩门,却没有坐下,
“我这一生叫人议论得够多,今夜多一桩,也压不死人。”
灯火被门缝带来的风晃了一下。
她站在窗边,离宁远不远,也不近。
薄纸窗外有火光,映到她眼底,像旧伤重新泛红。
“段正淳还没醒。”她道。
“会醒。”
“醒了呢?”刀白凤唇角轻轻一动,不像笑,
“他会谢你,也会说亏欠。甘宝宝会心软,阮星竹会笑,秦红棉会骂。到最后,疼的仍是她们。”
宁远没有接。
刀白凤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残玉:
“你今晚看见她们的本事了。”
“看见了。”
“所以你瞧不起段正淳。”
“不只瞧不起。”
刀白凤眼神微冷,随即沉默。
她本该斥他无礼,可这句话太直,直得没有粉饰,反而让她一时无从开口。
宁远道:
“甘宝宝能把一院子想拼命的人按住,阮星竹能笑着从人眼里捞出路,秦红棉一刀能叫胆气断半截。她们不该只用来等一个男人回头。”
刀白凤看了他片刻:“你倒看得清。”
“王妃来,不就是怕我看得太清?”
屋里忽然更静。
刀白凤没有否认。
她走近一步,袖口擦过桌角,停在离宁远半臂之处。
“王语嫣呢?”她问。
宁远指尖微顿。
“她今日替你看出了慕容复的影子。可段誉心里还挂着她。”
刀白凤声音压得很低,
“段誉是痴,不是蠢。他若醒过来,看见自己想护的人站到你身边,会如何?”
宁远抬眼:“王妃是替他来讨一个准话?”
“我是来警告你。”刀白凤道,“别像段正淳。”
四个字落在屋里,比刀锋贴肤还凉。
宁远看着她。
刀白凤也看着他。
她眼底有倦,有怒,还有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
她见过段正淳的温柔如何伤人。
那人不是没有真心,偏偏每一分真心都分得太散,散到最后,叫女人彼此怨、彼此争、彼此拿一生去等一个回眸。
宁远不同。
他更锋利,也更危险。
救人时不讲规矩,偏护谁时不遮掩。
这样的男人比段正淳更容易叫人栽进去,因为他不装温吞,反而让人以为自己看得清。
刀白凤靠近半步。
灯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贴得很近,中间却始终留着一线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