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完颜希尹,参见陛下。”
完颜吴乞买竟是离了御座,亲手把人扶起来的。
女真旧俗,君臣之礼本不像宋人那般森严。可皇帝离座相迎、亲手搀扶,这份待遇,满朝上下,只此一个谷神。
吴乞买又解下案边一领白貂裘,亲手搭上他的肩:
“里头暖和。这一路,冷得狠吧?坐。”
“谢陛下。”希尹垂首谢座,礼数一丝不苟。
“驿报朕都看过了。”吴乞买摆摆手,“五万两赔金起了运,国书递到了汴梁,都按你的意思办的。今日朕要听的,不是这些,是你亲眼看见的,和你心里掂出来的东西。”
“臣遵旨。”
希尹坐直了身子。
“臣先说人。灵州城,军管之下市井井然,此人治军,是一把好手。这个臣不展开,今日只说兵,林昭的兵,能战。骑弩轮射,三迭而进,两百步外箭箭入木;步阵推进,骑兵包抄,如臂使指。这是臣在校军场上一刀一枪看出来的,不敢有半分虚。”
说道此处,他话锋一转:
“但臣要说的是,他们的能战,不在人,在器。”
“女真儿郎在旷野上与他们列阵对砍,赢的是我们。可林昭会让你在冲阵的路上,先挨三轮箭雨;你的骑兵还没摸到他们的衣角,天上先下来雷。”
“马快、箭准、甲坚、人悍,女真人立国倚仗的四样,被那几样器物,一样一样地拆掉了。”
他环视满殿:“所以臣的判断是八个字,器可夺命,人不足惧。”
粘罕眼睛一亮:“那就是说,面对面——”
“面对面,赢得。”希尹点头,“可他们不想给你面对面的机会。”
“至于旱天雷。”
希尹顿了顿。满殿的耳朵,齐刷刷竖了起来。
“校军场上,军士抛雷,落地即炸,铁片横飞,是真的。可后来那一声连大地都跳起来的巨响……”
他缓缓环视众人,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臣在回程路上,想了一千五百里。”
“那是一定埋好的火药。”
“抛雷是幌子,埋药是正戏。林昭把两样排在一处演给我看,为的恐吓我。”
殿上此起彼伏,松了好大一口气。
粘罕重重一拍大腿:“俺就说!宋人惯会虚张声势!”
只有希尹自己知道:
那半步退出去的时候,脚底下的大地,是真真切切跳了一下。
“再说宋军。”
“臣的判断,一句话:宋军百万,能战的只有林昭一部。其余各路,除了吃粮,就是吃败仗。
至于汴梁那位官家和满朝衮衮诸公,”他笑了笑,笑意很淡,“他们对宋军的战力没有任何助力,只有衰减。文人主兵,将从中御,兵不识将,将不识兵,赵宋家法一百年没变过。林昭,是这条家法底下唯一漏网的人。”
“所以臣以为,对宋方略,说破了就四个字:别碰林昭。”
蒲家奴出声:“那雷与巨球的制法——”
“从林昭手里,拿不到。”希尹摇头,“那几样东西只在他军中,出不了西疆,我们连下嘴的地方都没有。您先前定的方略——等这批东西进了大宋官面流程,再循着工坊、调拨一路买,方向是对的,只是慢。好在不必心焦:清河弩的图纸到手快一年了,三千张已下发诸军,再给汉匠半年,产量能到一万张。至于旱天雷,能拿到,是大喜;拿不到,也误不了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因为真正能杀死林昭的东西,不在他的军里。”
“在汴梁。”
蒲家奴还是没忍住:“五万两黄金……就这么给了宋人?”
“给的哪里是黄金。”希尹淡淡道,“是一把捧杀林昭、陈素的刀。”
“还有一事,臣必须说。”
希尹的声音沉了下来。
“天祚帝已在掌中,辽地已定,背后再无牵制。与大宋之战,宜早,不宜迟。诸位或许要问:既然宜早,为何又定‘隐忍不战’?因为林昭。”
“臣在校军场看的是戏,算的是另一笔账,林昭若万事俱备,何必费那么大周章,演戏给一个使者看?耀武扬威,恰恰说明他没准备好。他在等。等新兵器越造越多,等兵越练越精。我们在等兵器,他也在等。”
臣一路想得最多的就是一件事:这个人的兵器,为什么层出不穷?清河弩、旱天雷、浮空巨球,大宋举国造不出的东西,凭什么他一个人造得出来?还一件接一件,没有穷尽?”
“臣想不明白。”
满殿寂然。都在看着他,仔细地在听。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能赌,不能赌他会造出来什么。所以,对宋的仗要早打,但动手之前,对林昭筹谋要先展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脸,最后落回御座。
殿中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
完颜吴乞买皱着眉问道:“谷神,你可想好了怎么对付他”
完颜希尹神色微敛:
“陛下。对林昭,臣有三策,可兵不血刃,瓦解大宋西疆最强战力。”
满殿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上策,当然是让宋廷自解其兵权。可惜,难。”他摇了摇头,“林昭把西夏残廷留在凉州,围而不歼,养了这么久。诸位当他是妇人之仁?他那是养寇自重。宋廷一日有西顾之忧,就一日不敢动他。‘不可替代’四个字,此人玩到骨头里了。要想破这个局,除非我们让夏人向宋直接称臣。诸位,你们舍得吗?”
“中策,是让宋廷与他君臣生隙。这个,有门。”
“下策,是收买他本人。”希尹轻轻笑了一声,“这个更难。但是要等。这个策略,只在他与赵宋翻脸那日才可用。而那一日,得靠我们自己来创造。”
斜也皱眉:“上策难,下策也难,那便只剩中策。可宋帝与林昭,如今正处蜜里调油之时,隙,从何生起?”
殿中众臣纷纷附和。是啊,隙从何生?
完颜希尹不慌不忙,先反问了一句:
“诸位可还记得,灵州谈判,坐在主位上的,是谁?”
众人一愣。完颜宗望接过话道:“你说的是那个叫陈素的女子?”
“对。”完颜希尹点头,“那个我们在国书里夸的女子。”
“起初,臣也当这是折辱。林昭避而不出,遣一介女流主谈,摆明了踩我大金的脸面。臣当时在案前,几乎按捺不住。”
他顿了顿。
“可从灵州回来的这一千五百里,臣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对。”
“这不是折辱。这是暴露。”
“这是林昭此生,走错的最大一步棋。他看似踩了大金的脸,实则把他自己的心口,亮给了对座看。”
“臣说几件臣亲眼所见。其一,灵州医院,门前设卫兵,甲械齐整。臣起初以为是护什么贵重病患——后来才明白,卫的是陈素。她出行,几十卫队前后簇拥。在西疆,她的体面不逊于林昭本人。其二,谈判案前,她当着外使的面,直呼‘林昭’二字。没有‘林帅’,没有‘宣抚相公’。宋人上下尊卑森严如铁,一个属官敢这么叫,还叫得这般自然——诸位,这叫什么?其三,此女医名满军中,活人无数,军民唤她‘素衣观音’;后来我又了解道:连瑶台双珍那等奇货,都出自她的手笔。臣此行把行囊里最重的一份礼——南海珠串,连同给上京弄到的瑶台双珍,尽数送到了她门上。当时只当她会稀罕,如今看来,白送了。”
他环视满殿,一字一句:
“林昭的军心、内帑、人心,她一只手攥了三样。这样的人,不是幕僚,不是医者,这是林昭的心头肉。心头肉,就是软肋。软肋,就是牵制林昭的、最好用的棋子。”
满殿的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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