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阿城什么样?你冬天来哈尔滨旅游就知道了。
当然,现在它还叫上京会宁府。
数九寒天,雪已经不知道下过多少场了。这一场,正下到第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整座都城白得晃眼。家家户户地龙火炕烧得滚烫,外头倍儿冷,屋里倍儿热。
天色向晚,城南官道尽头,一小队人马踏雪而来。
人马俱疲,人人眉睫挂霜。为首马上那名男子,裘袍旧得发亮,脸上刻着几千里风尘,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完颜希尹,回来了。
行至城门下,他勒住马,望着那座在暮色风雪中巍峨矗立的都城,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一趟西行,走了近两个月。
去时意气风发,满腹筹谋;归来时,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城门内,一队人马早已列队相候。
为首的两人:一个身形魁伟,面容粗犷,正是完颜宗翰——粘罕;另一个是完颜宗磐——蒲鲁虎,吴乞买的长子,宗室里一员猛将。这二人在朝中向来主战,与完颜希尹私交甚厚。
雪地里不知站了多久,肩头都落了白白的一层。
“谷神!”粘罕大步迎上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辛苦了。”
“路上没敢歇,一直往回赶。”希尹翻身下马,笑了笑。
粘罕与宗磐对视一眼。这笑,两人都读了出来,笑得太安静了。两个月的风霜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了那双亮眼睛底下。
三人并马入城,沿街往宫城方向行去。
粘罕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抢先问道:“那林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完颜希尹沉默片刻,望着街道两旁积雪覆顶的屋脊,缓缓开口:
“我活了半辈子。辽国的天祚帝,我见过;宋国的宰相、宦官,我也打过交道。自认阅人无数。可这个林昭……”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说法:
“我看不透他。”
粘罕眉头一拧:“看不透?”
“他才二十出头。”完颜希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可那双眼睛,像是看透了千年世事的老僧,又像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我同他说话的时候,总觉得……他好像知道我是谁,知道我都干过什么。”
“他对我大金的底细,似乎了如指掌。”
粘罕沉默了。
马蹄踏雪,咯吱,咯吱。
完颜宗磐在一旁插话:“那他的军,战力究竟如何?外头传闻是他四十天灭了西夏,这话有几分可信?”
完颜希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二位可还记得,当年我大金起兵伐辽的时候,辽人是怎么说我们的?”
粘罕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说我们是‘蛮夷之众,不足为惧’。”
“对。”希尹点了点头,“结果呢?七十万辽军,被我们两万女真铁骑,打得溃不成军。”
他转过头,看着两人,一字一句:
“如今,宋人也有在这么说林昭。”
“他们说林昭不过是运气好,说西夏早就烂透了,说换谁去打,都能赢。”
“可我知道,不是。”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灵州,亲眼看过他的军队。那支清河军,从上到下,从将到兵,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股劲儿,那不是吃饱了饭的劲儿。”
“那是相信自己是赢家的劲儿。”
粘罕和宗磐,都没再说话。
马蹄踏在积雪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在空旷的长街上,传出很远。
宫门前,还候着一个人。
裘袍一丝不苟,立在雪里纹丝不动。年纪不大,站姿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多年的老旗。
完颜宗干。
希尹下马,看清来人,目光微微一凝。
不是习不失。
往回数这些年,凡他远使归朝,风雪里候在宫门前的,从来都是那截枯木似的老爷子。
“谷神。”宗干迎上两步,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我叔祖,上个月殁了。走得急,没能等到你回来。”
希尹的脚步,顿住了。
雪落在肩头,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唔”了一声。
满殿勃极烈里头一个说“借宋人之手除林昭”的人,自己先被借走了。
宗干没有再给他消化的工夫。这位阿骨打的庶长子,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伸手替希尹掸了掸肩上的雪,说了两句。
头一句,是交代:
“国论勃极烈这个位子,陛下命我补上了。往后朝中典章制度、汉制官制、财赋丁口,归我打理。”
第二句,是托付:
“陛下在殿上等着。今日的论题,”
他侧过身,抬手让路,目光第一次正正地落在希尹脸上:
“就靠你了。”
希尹与他错身的一瞬,忽然咂摸出味来。
这位新任勃极烈,擅长的从来是内政,是用脑子干活的。
可正因为一句不问。
“就靠你了”这四个字,才重得像一方官印,稳稳按在了他的肩上。
希尹深吸了一口气,整衣冠,随他入宫。
上京的大殿要1124年才开始改建,现在,说是大殿,其实就是一间烧着地炕的大房子。
屋中炭火噼啪烧得正旺,埋在地底下的地龙不停地烘着热气,满屋暖得逼人。
冬天进这大屋子,你得先把厚毡靴扒下来。外头冰天雪地,这毡靴裹着脚是真暖和。可一双双靴子一脱,满屋宗室、勃极烈的脚露出来,汗臭味混着袜子的味道,一股脑在暖烘烘的屋里散开。
满屋子的味儿,谁也不觉得。
人与味,早已融合成一体,久而不闻其臭。
完颜希尹弯腰脱靴的那一刻,心里忽然一动。
这味儿,亲切,熟悉。
两千里外那座暖得能种花的汴梁大殿里,赵佶闻的,是龙涎香。
而在这间臭烘烘的大房子里,坐着的是踩出半个天下的人。
他把自己,融进了这个味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