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妈,她是医生,后来去了维和的地方。”
闫双萍低头把照片和证书叠在一起。
“奶奶说,她是在那边救人的时候没能回来。”
她停了停,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教室外有人抱着作业本跑过,门被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
闫双萍把那些东西重新塞回书包,动作很慢,像是怕哪一张照片再被折出新的痕迹。
老茄看着她收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在食堂里,自己还觉得她只是差几个硬币。
可这些照片和证书摆在这里,几枚硬币忽然变得轻得厉害。
闫双萍把书包背起来,肩带压在校服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哥的事不能写进表里。”
她把书包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像是连这句话都不想再往外露。
老茄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是你哥?”
“嗯,他不在家,联系方式也不能写。”
上一次在食堂里,他听到的只是村里人说哥哥像混混,自己还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家庭条件不错的孩子身上的小插曲。
现在闫双萍却连哥哥的名字都不愿写进学校表格。
老茄想起上次在食堂听到的那句像在外面混,还没想好该不该提,闫双萍已经先开了口。
“我哥在警察系统里……身份不能公开。”
她低头拉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
“平常也不能用普通电话找他。”
她把书包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村里人不知道,只看见他总不回家,后来才有人说他像在外面混。”
这几句话说完,她像是怕老茄没听明白,又赶紧补了一句。
“你别告诉别人。”
“我不会。”
老茄答得很快。
闫双萍这才把拉链拉到头。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说了也没有用。”
她背起书包,望向门外空着的走廊。
“哥哥不在家,家里能给我的钱就那么多。”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其他的事情,不该拿出来让别人帮我。”
“你爷爷还……”
老茄刚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照片里的勋章、父亲的证明、母亲的维和证书,还有那张只写了奶奶名字的表格,已经把剩下的话摆在了他面前。
闫双萍没有等他把话说完,抬手拍了拍书包。
“我先把表交回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饭卡,看了一眼卡套上磨白的边角。
饭卡下面还压着一个用纸包住的小东西,露出半个褐色的蛋壳。
那是中午从何建国那里拿的茶叶蛋,她只吃了一部分,剩下的半个一直留到了现在。
闫双萍把纸包重新折好,和饭卡一起塞回书包。
“这个还能用。”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确认一支笔、一张纸该放在哪里。
老茄看着那张被她很快收起来的饭卡,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食堂账目上的一串数字。
那天李主任把账本摊开,他连盘子里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吃,只盯着每天的收入和结余。
食堂从承包费变成了学校自己的生意,学生早上、午饭、晚饭和夜宵的钱,全都能算进来。
他当时高兴得拍了板。
这样的改革,怎么会有问题?
“王德发?”
闫双萍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老茄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啊?”
“你不回去吗?”
“回。”
他快走两步,和她并肩往教务处去。
走廊里的人不少,闫双萍把饭卡放回书包侧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老茄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的那句“学校总得赚钱”特别刺耳。
他切到游戏外麦。
“我以前确实看过她的资料。”
看过,然后呢?
“当时她说她爸是军人,她妈是医生,我就觉得这家里肯定不缺钱。”
你把军人和医生当成了‘有钱’两个字。
人家父母都是没回来,你只听见职业,没听见后面那句。
老茄抬手揉了揉额头。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就停住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她父母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她哥哥常年不能回家?不知道她奶奶手里没多少钱?
可这些,他现在不都是知道了吗?
他刚才还亲眼看见了那张只写着奶奶名字的表格。
你不知道的,是你根本没想过要知道。
你当董事长的时候,先问的是她家有没有钱。
食堂利润表你看得那么认真,她一顿饭少一个菜,你看见过吗?
老茄没有马上反驳。
他想说学校不是慈善机构,老师要发工资,食堂要进货,设备和水电也都要钱。
这些都是真的。
可闫双萍把饭卡放回书包时,手指明显护着那张已经磨白的卡套。
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就不像理由了。
他又想起何建国被烫红的手,想起学生把零钱塞过去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学校赚到的钱不是凭空多出来的。
它落在谁的饭盘里,又从谁的口袋里一点点挪出去,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老茄切回游戏内麦,没有对身边的闫双萍说话。
闫双萍抱着书包,把那张写着奶奶名字的表格交回了教务处。
老茄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老师说要把情况留档,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弹幕还在往上刷。
王董,你以前看见的到底是学生,还是报表?
他盯着这句话,半天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