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光明峰总顾问的事，李达康答应的算是比较痛快的，

但痛快归痛快，孙连城心里也清楚，人家李达康是台上风光了大半辈子的强人，肯低头给他当这个总顾问，

不是冲着他孙连城的面子，是冲着光明峰那摊子事，是咽不下当年那口气。

这把刀，他算是借来了。

刀是把好刀，但会不会反手砍他，还得看后头怎么个处法。

他躺在床上，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李达康这个人，跟高育良不一样。

高育良是弯弯绕，说话留三分，你永远不知道他那张笑脸后头藏着什么；

李达康是把刀，利刃朝外，也朝内，你跟他打交道，得时刻提防着他那股说一不二的劲头反咬你一口。

可话说回来，越是这种把一切都摊在明面上的对手反而越好对付，真正难缠的是那些你摸不透深浅的。

李达康肯出来当这个总顾问，就好比给他孙连城添了一把趁手的刀。

可这把刀是用来开路的，不是用来替他担事的。

往后的每一步都得他孙连城自己踩实了，自己走稳了，谁也替不了他。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心里那盘棋又下了一夜。

第二天，孙连城起了个大早。

他跟李达康约好了，今儿个去光明峰项目区实地走一圈。

他当初虽然顶了个光明峰总指挥的名头，可前后也就几个月，

那会儿光顾着在办公室里跟那堆台账较劲，工地上那些个地方，他还真没脚踏实地的踩过。

如今他又是总指挥，总指挥不踩地，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这不怪他，光明峰那摊子，光是纸上那本糊涂账，就够他熬上几个通宵了。

市委门口，李达康已经到了。

今天他换了一件灰布夹克，手里没拎公文包，倒是攥着一根旧木尺，就是当年规划光明峰那会儿他拿来在地图上比划的那根。

尺子上漆都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茬子，一看就是用了些年头的老物件。

孙连城见后乐了：“老李，你这还自备家伙什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给我上课呢。”

李达康把木尺往手里一横，斜了他一眼：“你少贫。

我是怕你到了工地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得我给你当活地图。”

“那敢情好。”

孙连城拉开车门，“今儿个我这当学生的就好好听您这老先生的。”

李达康也不客气，弯腰上了车，两个人往后排一坐，车就动了。

车从市委大院出来，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偏，渐渐就上了通往城郊的那条大路。

路两边还残留着当年开发时整出来的轮廓，断断续续的围墙，半人高的野草，

还有几块锈迹斑斑的指示牌，上头的字都让雨水淋花了。

李达康一直没说话，就靠着车窗看着外头。

孙连城也不管他。

他知道，这个老家伙一到光明峰这片地方，心里那点陈年旧事就得往外翻。

他也没打算硬找话说，这种时候，让李达康自己先开口比他主动去引话要来得稳当。

跟李达康这种人打交道，你不能急，你得让他自己把话头递到你面前来。

果然，车开到一个岔路口，李达康忽然开口：“往左，走环湖路。”

罗新应了一声，打转向拐了过去。

“看见前头那片空地没？”李达康用木尺指了指车窗外。

孙连城顺着看过去，外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被围墙圈着，

里头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间或露出几截水泥桩子，

还有一条修了一半的、通往湖边的路，路基上堆着没铺完的碎石。

“这儿就是当年规划里最肥的一块。”

李达康说，“商务cbd。”

孙连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透过挡风玻璃看过去：“cbd？这么一大片？”

“何止这一片。”

李达康哼了一声，“光明湖一圈，凡是朝南、朝着水面的那一溜，全是规划的商务区。

这一块是中心，写字楼、商务大厦、星级酒店都奔着这儿来。”

车在路边停下。

李达康推开车门下了车，拄着那根木尺站在路边，望着眼前这片荒草地。

他站着的那个姿势，孙连城看着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老家伙虽然下了台，可往这一站，那股指点江山的气派还在。

你不得不承认，一个人在某些位置上待久了，那股劲儿就长到骨头里了，想褪都褪不掉。

孙连城跟着下了车，站到他旁边。他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陪着李达康站着。

他知道，李达康这一站不是在发呆，是在酝酿。

“老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