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强,你别跟俺在红绳跟前扯这些没用的!俺手里这本土地确权证上写得清清楚楚,这铁栅栏外头三十米,那是俺们东村大队集体所有的地皮!你们新南城现在发了财,一天挣好几万现大洋,却把摊子支在俺们村的集体地皮上,连一分钱过路费和摊位费都不给俺们,这不叫欺负人,这叫明抢!俺今天带着东村一百多个年轻后生过来,就是要收回土地!把你们这些烂摊子全给掀了!”
下沉广场通往西侧大路的那排红铁栅栏门前,一阵破铜锣般的叫嚷声,在大年初五极其刺骨的冷风里直往大厅里钻。
一排木质铁皮的栅栏门这会儿已经被推倒在了泥水里,上百个穿着厚重防水雨衣、手里拿着铁锹和木扁担的年轻壮汉,把西大门外的通道给堵得严严实实。带头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叫老董,是隔壁东村的大队主任。他这会儿手里举着一本蓝色的小本子,那红红的印章在天光下晃悠着,声音大得像是在打雷。
“董村长,您别胡说八道!这地是俺们一锹一铲打扫干净、顶着大雨把建筑垃圾清出去,才拉起红绳规划好的!你们东村人看着俺们昨天卖了活鱼活鸡挣了大钱,今天大清早就犯了红眼病来明抢,你们才是地痞无赖!俺们不让!这地是咱们新南城大集的预备摊位,你们敢砸一间,俺今天跟你们拼了命!”
王大强嘴里叼着个没点烟的纸烟头,手里拿着把捞鱼的网兜,跟十几个在西侧预备区摆摊的亲戚散户,死死地顶在那些被掀翻的折叠桌前,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大强,你给俺退后。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付平的声音平平稳稳地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他没有带喇叭,也没有带任何政府干部,就穿着那件有些褪了色的旧棉服,那条伤腿踩在有些湿滑的青砖地面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显得极其沉稳。
“付市长!您可算露面了!您看看这帮东村的人,土匪一样啊!一进来就把咱们西门大门口的铁门给推倒了,连王大强他们刚支起来的烤肉摊子也给掀了!这不给大伙儿留活路啊!”老金在旁边也是急得直跺脚。
付平没有去理会老金的埋怨,也没有去看王大强脸上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那排已经倒在泥水里的红铁门跟前,看着站在对面的东村主任老董。
“董主任。大过年的,大雨天刚过,咱们都是在这地头刨食的泥腿子,别为了这一圈红绳,伤了邻里和气。您手里拿着确权证,说明您是对的,这三十米地皮,在红线图上,确实属于你们东村的集体土地。新南城把西大门的摊子摆到了你们的地界上,这是咱们新南城的错。大强,跟董主任道个歉。”
付平这一番主动认错、顺理成章的温和表态,直接把东村那帮气势汹汹的后生们给整得愣了一下。
带头的老董也是喉咙哽了哽,他原本以为付平会拿着市长的身份来弹压他们,或者用“干扰破产清算”的大红印章公文来吓唬他们,他甚至做好了带着村民跟法警大干一场的准备,没想到付平一张嘴,竟然把他们的产权给认得这么干脆,连半句狡辩都没有。
“付市长,您……您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好官,俺们敬重您。”老董把手里那本蓝色确权证往兜里放了放,那语气里的蛮横劲儿下意识地瘪了三分,“可俺们东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呀。这场暴雨,把俺们村大棚里的西红柿、老萝卜全给泡烂在土里了,大伙儿眼看今年过年连买盐的钱都拿不出来。俺们昨天在山头瞅着,你们新南城又是活鸡又是鲜鱼的,一天流水好几万,大把大把地数红钞票。这地是俺们村的集体所有制土地,你们在这儿摆摊,连一两过路费都没交过,俺们这也得过年啊!俺们今天来,不为别的,这块摊子,俺们东村也要摆!俺们也要把地窖里的红薯拉出来卖钱!”
“就是啊!凭啥你们吃肉,俺们东村连个汤底都摸不着!今天不给俺们一个摊位,咱们大伙儿谁也别想开张!”后头几个村民也跟着在雨里大声喊着。
底层的利益冲突,往往就是这么赤裸裸。
东村的人穷,他们地头的庄稼也毁了,看着邻居吃香的喝辣的,自个儿心里头那种不平衡的“红眼病”和最基本的生存恐慌,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了。他们不是想欺负谁,他们只是为了活命,必须来新南城这聚宝盆的西大门上,硬生生地啃下一口肉来。
“董主任,各位老乡。你们要摆摊,要卖红薯土豆挣钱过年,这想法,在理。但这地皮,你们要是今天强行拿回去自个儿盖棚子,俺老付说句实在话,一分钱现钱你们都卖不出来。”
付平顺手在大门旁边的石礅子上坐了下来,两只手自然地揣进衣袖里,看着老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