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叉!你瞧瞧,他这粉笔头,直接在俺们累了一宿刚改好的澡堂子门框上画了个大红叉子!高工,俺们这不锈钢管道和水暖泵,那是昨晚为了帮隔壁小区抽水立了功的,咋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零价值的违章建筑了?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存心不给俺们留活路啊!”
二虎爹扯着那粗大的嗓门,手里还拿着把扫帚,在大厅二楼的走廊里气得直跺脚,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在他跟前,一个戴着旧安全帽、手里拿着夹子和一截红粉笔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城北批发市场那边雇来的第三方资产评估公司的测绘质检员高工,这会儿正冷着一张脸,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压根没去理会二虎爹的咆哮。
“这位师傅,大过年的,俺劝你把嘴闭上。俺是代表市中院破产清算组来进行资产核查的,俺们只认省里的建设规划法和消防法,不听你这儿的哭穷。”
高工用粉笔头在走廊另一侧的石膏板隔断上,极其用力、极其利索地再次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红叉子,那粉笔在毛糙的墙面上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声。
“大楼本来就是停工三年的在建工程,按照规定,里面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没有经过规划部门审批的、个人私自拉扯的临时管线、塑料暖棚和木板隔断。在法律上,这些全部属于‘非法占道和违章建筑’!在明天的清算价值评估表里,这些东西全部估值为零!而且,按照安全排查办公室的公文,这些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限期强行拆除,要不然后天的整体大楼评估,根本没法进行。俺是按章办事,你们要是再在这儿胡搅蛮缠阻碍俺们测绘,俺只能让外面执行局的法警进来跟你们说话了。”
高工这话一说出来,走廊里围着的那几十个老街坊和刚歇下来的年轻车夫,个个气得直咬牙。大伙儿身上还带着昨晚清淤时弄上的黑泥,看着那一个个大红叉子画在自个儿半夜熬红了眼眶、一锤子一铲子砌起来的保命家当上,大伙儿这心里头,火星子直冒。
“高工,你少搁这儿拿法警吓唬人!谁不知道你姐夫就是城北副食品批发市场的大老板啊!咱们昨天把城北市场的活鸡活鱼给抢了客流,你今儿个大年初五就带着大皮尺来公报私仇,把咱们保暖防洪的水泵全画成违章!你这叫啥子章程?!你这叫借公家的大印,来砸俺们老百姓的饭碗!”老金在人群后头,也是忍不住梗着脖子大喊起来。
“你胡说八道些啥!俺是第三方评估公司的国家注册质检员,俺有俺的专业资质!俺的每一个红叉都是有法可依的!别跟俺扯那些亲戚不亲戚的闲篇,大路朝天,有规矩在,这楼里的违章,今天不拆也得拆!”高工红着脸,有些有些局促地紧了紧手里的文件夹,大声狡辩着。
眼看着大伙儿群情激愤,手里的扫帚和铁锹攥得死死的,这大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大清早,瞬间又被这冰冷的强拆令给彻底点燃了。这要是一旦动了手,新南城的买卖,就真的是彻底完了。
“老金,二虎爹。把手里的家伙什全给俺扔地上。大年初五,核查组的同志是来帮咱们新南城算开春账的,大伙儿不许粗鲁。”
付平的声音平平稳稳地从楼梯口传了过来。他身上那件白衬衫还沾着昨晚弄上去的鸡毛和尘土,那条伤腿踩在积了水的水泥地面上,虽然有些有些迟缓,但他走得很慢,很稳。他没有穿大衣,两只手自然地插在裤兜里,眼神极其平静地看着站在那儿的高工。
“付市长!您可算来了!您看看,这人把大红叉子全画在咱们的救命水泵上了,这要是拆了,明天再下一场雨,咱们的大厅立刻就得塌了啊!”二虎爹红着眼圈,看着付平,活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付平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是走到那根刚被画了红叉子的水管道跟前,弯下腰,用手擦了擦那门框上的粉笔沫,然后,极其礼貌、极其克制地朝站在高工身侧的那位穿着正规制服、手里拿着执行卷宗的市中级人民法院清算组李法官,极其庄重地拱了拱手。
“李法官,高工。两位大年初五顶着冷风进楼来帮大伙儿做清算,大伙儿心里都是念着政府的好的。新南城是老百姓为了活命搭起来的大集,大伙儿没见过市面,不懂法,刚才说话冲了点,俺给两位赔个不是。”
付平这态度放得低,话也说得体面。
那位带队的李法官,是个在机关里办案多年的老资格,他看了看付平那满是黄泥的鞋,再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大平层里,那几十个捏着车票、眼里满是期盼的老工人们,原本有些生硬的脸色,也跟着缓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