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说句实在话,大伙儿先别给俺扣什么‘拆台’的帽子,俺活了快七十岁,今天在这儿,就是想给自个儿,也给俺那病怏怏的老伴,算一笔最安稳的养老账。二虎爹,你先别跟俺瞪眼,大声嚷嚷解决不了肚子饿的问题。许大广被抓了,这是公家放出来的真消息,那说明这烂尾楼的破产清算,开春后铁定是要强行启动了。既然要清算,市里肯定得给咱们这些当初交了房款、又在这儿遭了三年罪的拆迁户发一笔遣散补偿款。俺老韩头打听过了,要是拿了这笔钱,俺能分个五六万的现钞!俺就想拿着这笔钱,回俺关中的老家,买个带几分地的小平房,跟老伴安安生生过完剩下的几年,俺实在是不想在这四面漏风、连个正经门窗都没有的泥水大楼里继续遭罪了!”
大年初三的清晨,二楼大通铺的临时隔间里,一只粗糙的泥瓦罐在小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里头是用老生姜和红枣温着的屠苏酒,辛辣中透着股子年节里特有的甜香。
但这酒香,却怎么也冲不散这屋子里那股子紧巴巴的火药味。老韩头披着那件洗得褪了色的旧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说话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任谁也拉不回来的固执。
“老韩哥!你这糊涂账算得,简直是让俺不知道说啥好!俺们这新南城,昨天大集刚挣了八万多的流水,大伙儿兜里刚装上了红彤彤的现大洋。这买卖有多火红,你自个儿没长眼睛看吗?这大集要是开下去,你那豆腐脑摊子,一年能给你挣几个五六万?!”二虎爹站在火炉旁边,急得直跺脚,虽然他身上的衣裳是干干净净的过年新衣,可那脸上急出来的青筋,却跟平时干苦力时一模一样。
“你拿了那五万块钱回乡下,是安生了。可你那小孙子呢?他以后长大了,回城里找工作、买房子,你指望用这剩下的几万块钱给他交个首付?还是指望他跟你一样,再回城里来当个没家没业的泥瓦匠?!这新南城是咱们几百户人家、一千多口子人拿命拼出来的根基啊!只要守住这栋楼,咱们就是这儿的主人,子孙后代就有一碗端得最稳当的非遗铁饭碗!你这时候跟清算组站在一起拿钱走人,你这不是在大过年的时候,生生把咱们大伙儿的锅给砸了吗!”
“俺砸锅?二虎爹,你年轻力壮,儿子马上要娶媳妇,你当然想在这儿死守着当老板。可俺这腰盘突出,俺这老伴天天得吃药!这新南城看着热闹,可只要这省道一天不通大货车,只要咱们的排水管哪天再堵一回,咱们这买卖随时都得开天窗!天天提心吊胆,天天在泥水里蹚着,俺这老骨头扛得住今天,扛得住明天,俺能扛到进棺材的那一天吗?!俺不图给孙子留金山银山,俺就图今天晚上能睡个不漏风、不反臭水沟味儿的安稳觉!这有错吗?!”
张大爷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在小木屋里缭绕,他叹了口气,没接话,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全是一种极其深沉、也极其现实的纠结。
这大年初三的,本该是互相拜年、道一声“新春大吉”的和气时候。可这许大广被抓、大楼即将司法清算的消息,就像是一颗在大过年时放响的闷雷,硬生生把这新南城原本抱成一团的街坊们,给炸成了两半。
一半是老韩头、王大妈的远房亲戚等一帮上了岁数、身子骨有病、实在是过够了穷酸日子、只想拿着几万块钱补偿款落袋为安的“求稳派”;另一半则是二虎爹、老金、雷大明等一帮正值壮年、尝到了大集爆卖甜头、把这大楼看成自个儿和子孙后代唯一翻身机会的“死守派”。
两拨人都没有错。谁都是为了过日子,谁都是在这世道底下被生活逼得没法子的普通人。可这“一次性遣散费”和“大楼长远股权”的冲突,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在大年初三的酒杯前,把老街坊们好不容易拧成的一股绳,给生生割出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大过年的,大伙儿都少说两句。把这温着的屠苏酒,给俺老付倒上一碗。”
付平的声音平平稳稳地从门帘子外面传了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呢子大衣,里面依然是那件洗干净了的白衬衫。他没有带任何人,手里拿了两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红透了的富士苹果,两只大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虽然那条右腿还是有些微微的拖曳,但他走得极稳,脸上挂着一种大年初三最和气、最温暖的笑容。
“付市长!您咋亲自上楼来了,这大冷天的,您那腿……”
老韩头一见付平进来,那张原本梗着的脸下意识地有些局促。他赶紧站起身,想把自个儿床头那张稍微干净点的塑料椅让给付平,但手脚有些有些迟缓。
“老韩哥,你坐。大过年的,俺是晚辈,俺是来给您和嫂子拜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