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板车都给俺横在大门口！一辆挨着一辆，死死地扣上铁锁链子！今天新南城要是拿不出个痛快的说法，要是还想仗着自个儿人多吃独食，那谁也别想往这大楼里头迈一步！咱们城北几百个摊贩今天不打算过年了，咱们就在这冷雨里耗着，看谁熬得过谁！”

这一声破铜锣一样的叫骂，大清早地就在新南城南大门那片刚铺好青砖的下沉广场上炸响。

七八十辆脏兮兮的木制手推板车，上面还残留着烂菜叶和干泥巴，这会儿像是一堵厚重的土墙，严严实实地把红篷大门给堵了个水泄不通。板车后头，黑压压地站了上百号穿着破旧棉大衣、戴着胶皮手套的汉子，一个个满脸是水，眼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红丝，那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火药味，在雨后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扎人。

“老张！你这事儿干得也太不地道了吧！大伙儿都是在街面上做买卖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大清早地拉着板车来堵咱们大门，这算啥事嘛！咱们新南城招你惹你了？你这不是明摆着要砸咱们几百口子人的饭碗吗！”

二虎爹手里拿着一把刚从地下室带出来的扫帚，站在台阶上，气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蹦。他身后，老金的车队兄弟、还有几个刚准备开张的老街坊也围了过来，大伙儿看着这横在门前的铁链子，一个个气得直咬牙。

“砸你们饭碗？俺们城北批发市场的几百个兄弟，今天的饭碗已经让你们给生生砸碎了！”

带头那个叫老张的汉子，是个在城北卖了二十年猪肉的粗人，他一巴掌拍在板车的木扶手上，声音比二虎爹还要大。

“二虎爹，你少搁这儿装糊涂！俺们大伙儿今儿个去大源合作社拉货，结果呢？人家养猪场的场长、地头的菜农，把俺们连人带车全给撵出来了！人家说了，合作社仅剩的那些用小车拉出来的新鲜猪肉和大白菜，全给你们新南城留着呢，一斤都不卖给俺们！就因为你们签了啥死合同！这省道因泥石流限行两吨，这进城的肉菜本来就少，你们新南城把货全给私吞了，俺们城北市场的摊子今天全空着！俺们没肉卖，俺们没菜卖，俺们手底下的老婆孩子过几天就要吃西北风了！这天下有你们这么霸道、这么吃独食的吗！”

“就是啊！你们新南城有政府撑腰，有大资金在后头顶着，你们能买得起大泵，能不花钱用电！可俺们呢？俺们就是些没路子的小商小贩！你们吃肉，连口清汤都不给俺们留，这摆明了是要把俺们往死路上逼啊！”另一个卖干菜的老李也跟着大喊起来，手里还挥舞着一条破麻袋。

两拨同样是为了这过年的几百块钱、为了家里老婆孩子能吃上一顿饱饭而拼命的底层商贩，在这新南城的大门口，隔着一排沉重的木板车，红着眼睛顶在了一起。这雨虽然小了，但天气依旧冷得像冰窖，空气里全是粗重的呼吸声和泥水的反味儿。

“老张，老李。大伙儿都先把手里的家伙什放一放。大清早的，风大，站在风口里吵，吵不出半点肉和菜来。”

付平的声音平平稳稳地从大厅里传了出来。他走得很慢，那件白衬衫上还带着昨晚抢险时弄上的黄泥印子，那条右腿踩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显得有些有些迟缓。但他走得极稳，没有带保安，也没有带居委会的干部，就那么空着手，一个人走到了那些板车跟前。

“付市长！您可算露面了！您是个当官的，您给俺们句实话，这新南城是不是真打算把城北的货源全给霸占了，不给俺们留活路？！”老张看着付平，虽然语气依然冲，但那眼里的急切和慌乱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付平看着老张，又看着他身后那些满脸风霜的城北菜商。这些人的长相、身上的衣服，跟新南城里那些老街坊几乎一模一样。他们没有谁是成心来捣乱的，他们只是怕了，怕在这个最需要现金、最需要生计的腊月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断路和短缺给无情地抛弃。

“大伙儿，都听我说一句。老张，你刚才说，我们新南城有政府撑腰，有大资金在后头顶着，所以才能垄断大源的货。这话，你算错账了。”

付平就在一辆板车的车辕上坐了下来，那姿势极其自然，就像是在胡同口跟人唠嗑。他看着老张，声音不急不缓。

“咱们新南城里住着的，也是和你们一样的拆迁户、老街坊。这里头，没有一分钱的政府财政拨款，也没有什么大老板的投资。大源合作社之所以顶着泥石流，用小车也得先把肉和菜给咱们送过来，不是因为咱们有权，是因为前天晚上，在那个能把猪仔全冻死的暴雪夜里，咱们新南城的三百户街坊，把自个儿刚赚到手的八十万现金，一分不留，全交到老刘手里，给大源的乡亲们送去买煤买塑料膜保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