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先别声张，乔大爷，您先别急着下定论。苏明，你去把雷大明给我悄悄叫过来，别惊动外头那些正忙着招呼客人的街坊。咱们去地下室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付平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听见坏消息就瞪眼骂娘，现在身上这件行政夹克提醒着他，外头是好几万冲着新南城招牌来的锦城市民，里头是好不容易安下心来做买卖的三百户老街坊。这大喜的日子，哪怕脚底下踩着个雷，他也得先拿自己的身子把这雷给捂严实了，绝对不能让恐慌的情绪在这个节骨眼上漏出去半点风声。

乔长林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点带着酸腐味儿的木屑拍打干净，拄着木棍没吭声。他是个懂手艺的老人，知道这木头里头透出来的潮气意味着什么。这就好比人得了慢性的风湿骨病，外面看着皮肉好好的，里头的骨髓早就开始发泡了。

没过几分钟，雷大明戴着个安全帽，手里还端着那个没离过身的搪瓷茶缸子，急匆匆地跟着苏明过来了。他脸上全是汗，刚才还在后头指挥工人给几个铺子接临时电线，一听付平找他，还以为是消防上又出了什么岔子。

“付市长，您找俺？外头正忙得脚打后脑勺呢，啥指示您赶紧吩咐。”雷大明擦了把汗。

付平没多废话，指了指通往地下二层停车库的那扇紧闭的防火门：“雷师傅，这大楼底下两层的情况，你之前带着工人盘点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底细？乔大爷刚才在这承重柱的木座子底下，闻出死水发酵的霉味儿了。”

雷大明一听这话，原本还带着点喜气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端着茶缸子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躲闪。

“这……这地下室……”雷大明结巴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把茶缸子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搁，满脸的苦涩和无奈，“付市长，俺也不瞒您了。这楼当年烂尾的时候，地下的防水工程根本就没做完。那个缺大德的开发商跑路之前，把地下二层集水坑的几个大功率抽水泵都给拆走抵债了！这两年锦城下了几场大暴雨，外头的市政管网雨水倒灌，这地下二层早就成了一个大烂水坑了。俺们之前占着楼的时候，都在上面几层活动，地下室那味道太冲，而且黑灯瞎火的，俺们也就没怎么管过……”

“糊涂！”付平的声音稍微重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了下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这么大的隐患，你昨天跟我签施工改造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提？你知不知道这水泡在底下，潮气顺着水泥毛细孔往上走，上面这些老街坊花光了积蓄、老韩头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出来的实木榫卯，不出三个月全得烂成豆腐渣！到时候这铺子还怎么开？老百姓的损失谁来赔？”

“付市长，俺不是存心瞒着您啊！”雷大明急得直拍大腿，“俺们这几天光顾着赶上面商铺的工期了，想着先把开业这一关给对付过去。那地下室的水，俺寻思着等以后赚了钱，慢慢租几个泵抽出去就行了。谁能想到这潮气窜得这么快啊！俺们也是真没闲钱去买那些大水泵了啊！”

这就叫老百姓算账的局限性。雷大明他们是为了讨薪的工人，他们算的是眼前的工期和手里的现钱。那种隐藏在暗处、需要花大价钱去填补的基建窟窿，在他们眼里只要没塌下来，就能往后拖一天是一天。他们不是坏，他们只是穷怕了，不敢去碰那些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烂账。

“行了，现在说这些没用。带路，下去看看这水到底有多深。”

付平没有任何犹豫，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带头走进了黑漆漆的步梯通道。

越往下走，那股子混合着机油、死水、发霉垃圾的恶臭味就越发浓烈。到了负二层，苏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前一照。

眼前的景象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负二层，足足有上万平米的空间，全被黑乎乎的积水给淹没了。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建筑垃圾、烂木板、甚至是死老鼠。水深虽然只到小腿肚，但这漫无边际的死水滩，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毒瘤，正在源源不断地向整栋大楼散发着毁灭性的湿气。

“这水不抽不行。一天都不能等。”付平看着这片黑水，声音极其沉稳，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里面的分量，“这楼是新南城几百户人家的命根子，根子要是烂了，上面挂再多大红灯笼也是个死局。”

“可是付市长，这要抽干这上万平米的水，还得把底下的淤泥清干净，把防水重新做一遍，这工程量大了去了！”雷大明急得满头是汗，“这得去租赁站租起码十台大功率潜水泵，还得买几千米的排污管。这光电费和设备租赁费，一天就得大几千块钱啊！咱们破晓基金前期拨下来的那点钱，买涂料买木头都花得七七八八了，现在账上根本没那么多活钱去填这个水坑啊！”

正说着话，楼梯口上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