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点颠！你这是开车还是筛煤啊？”

付平整个人随着车轮压过一个大坑，后背“咚”地一下撞在车厢铁板上，震得他胸口那口气都乱了，右腿那块刚固定好的地方跟着狠狠一抽，疼得他当场闭上眼，半天没把后半句骂出来。

“我说你这车到底有没有减震？你再这么一颠，我这点零件真得一件件从身上抖下来了。等会儿到了科技城，你们别先搬桌子，先去地上捡我的骨头。”

开车的小刘人在前排，头都不敢回，只能隔着半开的驾驶窗喊。

“付哥，这真不能全赖我！这条路本来就烂，前头那截桥面还塌了半边，我现在不是开车，我这是拿命把咱们这点家底往回驮。再说了，后头不是还放着桌子凳子和那几摞表吗，我要真开平了，那也得有个平路给我开啊。”

“少贫。”苏明坐在付平旁边，手里还压着那本硬壳本子，另一只手按着膝盖上的几张草图，生怕被车一颠全飞出去，“小刘，你前面看到坑就喊一声。我们后头至少有个准备。付平现在这状态，经不起再多碰几下了。”

“听见没？”赵刚在中间一边扶着一只暖壶一边扯着嗓子接话，“提前吱声！别老一脚下去才想起来喊。你付哥要真在车上散了架，咱们这后场还没开，人先得送医院。”

小刘“哎哎”应了两声，车速总算往下压了压。

这是一辆临时借来的厢式小货车，前半截拉人，后半截拉东西。车里塞着刚从老供销社那边记完尺寸画好的草图、两张从科技城拆下来的备用折叠桌、几把轻便塑料凳、三捆空白表格、两箱一次性纸杯和一卷刚买的警示绳。东西不算多，但都很要命，因为这是今晚能不能先把后场支起来的第一批家当。

从废仓房往回走的这一路，没人真歇着。

赵刚抱着那张手画的院子图，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嘴里一直碎碎念。

“主楼门口的人如果再涨，新增事实那边拆清后直接往后场送。后场只收主楼转过去的，不让人自己摸过去。车从后门倒，东西先卸院里左侧。小屋做待核，大屋做待回音和统一编号。热水先别放主屋，放外头走廊口，省得人一多又踩翻……”

“你别光顾着背。”苏明打断他，“你先想一个最现实的。今晚如果地方真能借下来，谁去守第一班？”

赵刚一下噎住了。

这问题他一路都在绕着走。

地方能借，是一回事。借下来以后，谁盯第一夜，怎么把主楼和后场接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可以留后场。”老梁的声音从车厢最后头传过来。他今天也跟来了，这会儿正一手扶着纸箱，一手按着腿边那两摞补件材料，脸上倒挺稳，“我本来就是做拆分的。主楼那边现在梁姐、许站长已经能接住第一拨人了。后场刚开，最怕乱堆、乱塞、乱接。我守着，至少知道什么能往里放，什么得先退回主楼去。”

“你一个人不行。”周嫂也在车里，她整个人缩在门边那块空地上，手里还拎着一袋新买的记号笔，“后场夜里最怕的不是材料多，是有人钻空子。你要是一个人守，谁来一句‘主楼让我先放这儿’、‘这点东西不登记也没啥’，你是接还是不接？”

老梁想了想，点头承认。

“这倒是。”

“那就两个人。”付平缓过那阵疼，慢慢睁开眼，“老梁守里头，许站长守门口。一个看东西，一个看人。门口不让直接进，里头不让直接堆。谁要说主楼让他来的，先看转单。没有转单，连院门都别进。”

苏明立刻把这句记了下来。

“后场第一条，认转单，不认口头。”

“第二条，”付平继续说，“后场不接临时情绪，不听整锅话。谁一上来就说‘我们那边都这样’、‘我先把整体情况放这儿’，直接往回带，让他去主楼拆。”

“第三条。”周嫂顺手补了一句，“后场不留人过夜。最多留值守，不留等回音的人。要不然后头真成避风港了，什么都往里塞。”

“这条也对。”苏明点头，“不能让后场变成收容站。它是缓冲，不是新入口。”

车里这几句一搭一接，味儿就出来了。

主楼和后场，不是简单地一分为二。

是把“人、话、材料、物资、回音”重新拆开，然后让它们各走各的路。主楼接人和问题，后场消化已拆清的东西。主楼看得见，后场不冒头。主楼稳住场面，后场接住堆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