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雨那是真没个够,刚停了两天,这会儿又跟那个漏了底儿的筛子似的,稀里哗啦往下倒。车窗外的景物被雨水糊成了一团乱麻,跟付平此刻的心情有得一拼。
赵刚那辆破捷达的雨刷器“嘎吱、嘎吱”地响着,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给车里这沉闷的气氛伴奏。付平坐在副驾驶上,手里那根烟点了半天没抽,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最后“啪嗒”一声掉在大腿上,烫得他一激灵,这才算是回过神来。
“付市,这事儿……真有那么邪乎?”赵刚一边把着方向盘躲着路上的积水坑,一边拿余光瞟着付平,“李市长那是搞金融的老手了,以前在银行那会儿,多少个亿的项目不是大笔一挥就过了?这回就是个‘资产证券化’,把咱们那些实打实的资产打包一下,怎么在省里就被卡了脖子呢?是不是手续没跑全?”
“手续?”付平冷笑了一声,把那个烫了裤子的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那里面早就塞满了,“刚子,你也是在机关里混了几年的老人了,这点事儿还看不透?手续那玩意儿,就是给老实人看的。在懂行的人手里,手续是橡皮泥,想捏圆就圆,想捏扁就扁。李建国确实是行家,正因为他是行家,他做的方案肯定滴水不漏。既然方案没问题,那就是人有问题。”
“人?”赵刚咽了口唾沫,“您是说……那个发短信的人?”
“那个发短信的孙子,不过是个报丧的乌鸦。”付平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那个已经僵硬的老腰稍微舒展点,“真正卡咱们脖子的,是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规则’。或者说,是有人借着规则这把刀,想看看咱们这帮泥腿子到底有多少血能流。”
车子拐进了市委大院,雨稍微小了点,但那种阴冷的湿气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李建国的办公室在五楼,付平没坐电梯,溜达着楼梯上去的,每走一步,脚底下那双沾满了李家湾烂泥的运动鞋就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个印子,看着挺扎眼。
到了门口,没等秘书通报,付平直接敲了两下门,推门就进。
屋里烟雾缭绕,跟个仙境似的,但这仙境里没有神仙,只有一个愁得快要把头发薅秃了的李建国。
李建国见是付平,也没客气,指了指沙发上的空位:“来了?坐。茶自己倒,我不伺候了。”
付平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大烟灰缸,里面堆得跟个小坟包似的,心里就有了数。
“李市长,这是……愁得连晚饭都没吃?”付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也没倒水,直接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红塔山,扔过去一根。
李建国接过烟,也没嫌弃这烟档次低,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把那张疲惫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付平啊,这次……咱们可能真的踢到铁板了。”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方案报到省金融办,上午递进去的,下午就被退回来了。理由只有四个字:‘风险不可控’。”
“风险不可控?”付平眉毛一挑,“咱们那是实打实的资产!土地、技术、未来的收益权,哪样不是硬通货?怎么就不可控了?他许文远拿个空壳公司都能去银行骗几个亿,咱们这正儿八经的‘乡村振兴’项目,反倒成了高风险?”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李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许文远能骗到钱,是因为他懂‘包装’,懂怎么把狗屎包装成黄金。咱们呢?咱们是把黄金摆在那儿,但这黄金上面沾着泥,带着腥味儿,人家那些坐办公室喝咖啡的精英们,嫌脏。而且……”
李建国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且,有人给省金融办递了话。说咱们这个‘破晓集团’,股权结构混乱,甚至……涉嫌利用‘破晓分’搞变相融资。这个帽子一扣,谁敢批?谁批谁就是同谋。”
“这特么是造谣!”付平猛地站起来,“‘破晓分’那是内部激励!咱们有那个……那个兑换手册的!咱们不兑换人民币!这是哪个孙子在背后嚼舌根?”
“哪个孙子不重要。”李建国摆摆手,示意付平坐下,“重要的是,这风已经吹起来了。省里的态度很暧昧。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就这么挂着。这叫‘冷处理’。对于咱们来说,这就是‘安乐死’。资金链一断,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那个刚刚转起来的轮子,立马就得停摆。”
付平沉默了。
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情。这就像是打仗,粮草被断了,你前线打得再热闹,最后也得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