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的“工人新村”改造是一场局部的游击战,那么这场被付平命名为“锦城首届城乡融合丰收节”的玩意儿,绝对算得上是一场全面铺开的淮海战役,只不过这战役打得有点——怎么形容呢,有点像是在菜市场里开摇滚演唱会,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违和感与生命力。
筹备期的最后三天,整个锦城农业局大楼连带着工人新村指挥部,气氛压抑得跟高考前夜的自习室似的,空气里飘满了红牛被拉环扯开时那种特有的“滋啦”声,以及过夜盒饭发酵出的酸菜味儿。赵刚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用“累”来形容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全靠一口仙气吊着,这口仙气名叫“必须把这事儿办漂亮了否则付市长能把我皮给扒了”。
这事儿难就难在“融合”这俩字上。你知道把一帮天天在地里刨食、见着无人机都想拿弹弓打下来的老农民,和一帮喝着燕麦拿铁、张嘴闭嘴“底层逻辑”“颗粒度对齐”的城市中产硬凑在一块儿,那场面得多尴尬吗?宣传部的几个老笔杆子拿着方案来找付平,那方案写得四平八稳,开头必须是“秋风送爽,丹桂飘香”,中间必须是“领导重视,亲自指挥”,结尾必须是“圆满成功,胜利闭幕”,还要在村口搭个那种红得刺眼、上面插满塑料彩旗的充气拱门。付平当时正蹲在地上看老韩头新做出来的那个“机械朋克版南瓜车”,也就是在那辆二手拖拉机外面焊了一圈废旧齿轮和霓虹灯管,听完汇报,付平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那是真的一点面子没给,直接说这方案也就是用来糊弄鬼的,现在的年轻人谁看这个?我们要的是“土潮”,不是“土鳖”,那种红拱门谁敢搭起来我就敢开拖拉机给它撞了。
宣传部的同志脸都绿了,说付市长您这不合规矩,这种大型活动得庄重。付平笑了,说庄重个屁,这是丰收节,不是追悼会,老百姓高兴才是最大的规矩,你们那些官话套话留着写总结报告吧,现场我要的是“燥”,是那种能把冬眠的熊都震醒的燥。于是方案被彻底推翻,赵刚被迫顶上,带着阿ken那帮美院的疯子,开始了一场名为“在泥巴地里搞赛博朋克”的大型行为艺术。
到了正日子那天,天公那是相当作美,晴得跟假的一样。一大早,王大锤那支本来是运冷鲜肉的“老兵冷链”车队,就被临时征用成了“巡游花车”。你敢信?那一辆辆刷得惨白、冒着冷气的厢式货车,车顶上居然坐着吹唢呐的民间乐团,车厢侧面喷绘着极其夸张的涂鸦——左边画着一个戴着墨镜的老农手持两把大葱像是在拿光剑,右边画着一个穿着机甲的赛博少女正在啃玉米。车队从李家湾出发,沿着刚刚修好的柏油路,也就是那条被付平在地图上画出来的“生命线”,一路轰轰烈烈地杀向市中心的工人新村。
这路上的景象,那是真的绝了。沿途的村子,老百姓那是扶老携幼地出来看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大户娶亲或者是外星人降临了。老李头作为李家湾的“村长兼形象代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极其不合身的西装——那是赵刚那是从刘大胖那儿借来的,袖子长得能唱戏,站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在那儿跟沿途的熟人打招呼,喊的话也不是什么正经词儿,全是“二舅!别在那儿傻看了!赶紧带着你家那几筐石榴上车!进城卖钱去!”“三婶子!把你那大鹅抱紧了!别让它啄了前面的音响!”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咆哮。
车队进城的时候,那造成的视觉冲击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锦城的早高峰本来就堵,这十几辆奇形怪状的冷链车一进来,再加上那高亢入云、能把汽车喇叭声都盖过去的唢呐声《百鸟朝凤》,直接把cbd那帮开着特斯拉、宝马的白领们给震傻了。交警本来想拦,一看车头上贴着的“市政府特批·丰收节巡游”的红条子,再加上刘大胖那个安保大队穿着反光背心在前面屁颠屁颠地维持秩序,只能一脸懵逼地放行,甚至还不得不帮忙疏导交通,这大概是锦城交警史上最魔幻的一次执勤任务。
而此时的工人新村,早就已经不是那个破败的棚户区了。经过这一两个月的折腾,这里现在那是真正的“妖魔鬼怪”聚集地。张大爷带着那帮老工人,把那个“工业记忆博物馆”门口的广场布置成了主会场。没有红地毯,铺的是那种防滑的钢格板,踩上去哐哐作响,硬核得一塌糊涂。舞台是用废旧集装箱拼起来的,背景不是led大屏,而是一整面用几千个废旧轴承拼出来的巨大的“丰收”二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付平没穿西装,他今天穿了件那种老式的、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胸口别着枚“锦城一机厂”的老徽章,混在人群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没人认出这是个副市长。他正跟刘大胖在那儿扯皮,刘大胖今天为了配合气氛,特意在脖子上的金链子外面挂了个大蒜编的项链,看着跟个成精的吸血鬼猎人似的。
“胖子,你那烧烤摊的烟能不能收敛点?这还没到晚上呢,就把烟雾弹给放出来了?”付平指着那边冒着滚滚浓烟的b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儿着火了。”
“付市,这您就不懂了,这叫‘氛围感’!再说了,这都是果木炭,香着呢!”刘大胖嘿嘿一笑,顺手递给付平一串刚烤好的大腰子,“来一串?补补?”
“补你个头,一大早吃这个也不怕流鼻血。”付平虽然嘴上嫌弃,但手还是很诚实地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味道不错,就是咸了点。记住啊,今天人多,卫生一定要搞好,谁要是敢给我掉链子,我就让他把那一车大蒜都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