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庙村回来以后,付平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因为累得说不动,而是脑子里那几条线,已经开始自己往一起拢了。红庙村村民手里留着的旧材料,公开答复里前后不一的说法,那块地这些年反复调整又一直没有彻底讲透的来龙去脉,这些东西单独摆着时,还只是一些散的疑点。可一旦放到一起看,就慢慢显出一个轮廓。
有人在这些年里,一直在帮这件事维持一种“看上去已经处理过”的状态。
不是一锤子敲定,也不是一句话压下去,而是靠一层一层的答复口径、协调说法、时间拖延和程序包装,把最关键的那几个问题始终放在一个不清不楚的位置上。
付平坐在车后排,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区灯光,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很冷的判断。
红庙村的问题,背后大概率有人长期“护着”。
这种护,不一定是明着出面,更不一定是现在还站在台前。真正难办的,恰恰是那种已经退到后面、却还保留着很强影响力的人和关系。表面上他什么都没说,可很多人一提起这件事,就会本能地绕一下、缓一下、拖一下,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始终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地方不要碰得太实。
车进了城区后,老王才轻声问了一句。
“市长,直接回住处?”
“回办公室。”
老王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从后视镜里看得出来,付平今晚不是简单去看了看。他那种安静,不像事情过去了,反而像事情才刚刚开始。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不算早了。楼里很静,走廊只留着几盏灯。付平没有先休息,而是把今晚带回来的几个关键点重新整理到纸上,然后把前一天方志远查回来的外围材料也摊开。
他先不往大处推,只盯着几个最硬的点。
第一,村民代表会议记录。
第二,后续几次答复中的口径变化。
第三,那块地这些年名义上的安排和实际上的状态。
第四,村里人一提到“后面还有人管着这事”时那种下意识的停顿。
付平看材料有个习惯,先看纸面,后看纸面之外的反应。纸面上的东西会留下字,纸面之外的东西会留下一种共同的回避。红庙村这件事,最让他在意的,恰恰是这种回避已经存在了太多年,存在到很多人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它已经成了习惯。
第二天上午,方志远一早就来了。
他看付平桌上那几页笔记已经重新排过,神情就知道,昨晚那趟去村里带回来的,不只是几句村民的话。
“付市长,昨晚没睡多久吧?”
“还行。”付平把一份材料递给他,“你先看这一页,看完再说。”
方志远接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那一页上没有大段文字,只有几条被重新摘出来的对照:
早期说法:已组织代表讨论。
后续说法:已充分告知群众。
再后来的说法:项目相关事项已结合后续推进统筹安排。
还有几个名字、年份和项目状态变化,被付平用笔连在了一起。
方志远看完后,轻轻吸了口气。
“这不像是材料没写细,像是每往后走一步,说法都在变。”
“对。”付平说,“而且不是乱变,是往更稳、更圆、更不好追问的方向变。”
“那就是有人一直在修口径。”
“至少说明,有人一直在提醒这件事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付平看着他,“你觉得,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下面的人十年都保留这种敏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