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靠墙顶天立地的铁皮文件柜,上面贴着手写的分类标签,字迹已经微微发黄。办公桌上,文件和卷宗堆成了两座小山,只留出中间一小块地方放茶杯和电话。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江州省行政区划地图,上面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密密麻麻,像一张复杂的战略图。桌子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有大合影,也有丁绍华年轻时下乡戴着草帽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像个孩子。
丁绍华就坐在这堆故纸旧物里,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收拾着一个抽屉。他听见声响,抬起头,看到是付平,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子。
付平走过去,恭敬地叫了一声:“丁处。。。…”
“哎,”丁绍华摆了摆手,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别叫丁处长了,听着生分。以后,这里没人叫丁处长了。叫我老丁,或者老丁头,都行。”
付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改了口:“丁老师。”
这个称呼让丁绍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了。“好,这个称呼我爱听。当了一辈子干部,没正经当过老师,退休了,捡个学生。”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紫砂茶盘和一套精致的茶具。他又从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里,捻出一小撮颜色乌润、条索紧结的茶叶。
“来,尝尝我这点私藏。”老丁的动作不紧不慢,洗杯、烫壶、投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劲儿。“福建的朋友送的大红袍,正宗的母树二代。我藏了快十年了,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
付平安静地坐着,看着老丁摆弄着那套茶具。他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交接,而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这壶茶,就是仪式的开场白。
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小小的品茗杯,一股浓郁的岩韵花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尝尝。”老丁把一杯茶推到付平面前。
付平端起杯子,先是闻了闻,然后小啜一口。茶汤入口醇厚,顺滑,回甘极快,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
“好茶。”付平由衷地赞叹。
“茶是好茶,就是人老了,品不出当年那个味儿了。”老丁自己也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味什么。“人跟这茶叶一样,都有自己的时节。新茶有新茶的鲜爽,陈茶有陈茶的醇厚。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是那泡到最后,只剩下点淡淡余味的茶根儿了,再泡下去,就没意思了。”
他给付平续上水,继续说道:“部里的任命,我昨天就知道了。王部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聊了半个多钟头。他说,把一处交给你,他放心,省委也放心。”
“是部长和您栽培。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您学。”付平的姿态放得很低。
“学个屁。”老丁突然冒出一句粗话,让付平有些错愕。“我这些年,净走弯路了,有什么好学的?小付,不,以后该叫你付处长了。”他摇摇头,“你的长处,我清楚,部里也清楚。有学历,有能力,看问题有高度,有原则性,这是好事。现在的干部,就需要你们这样有新思想、有闯劲的年轻人来管。”
他喝干了杯里的茶,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沉默过后,老丁站起身,走到他那张用了几十年的办公桌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选中其中一把最小的,插进了右手边最下面的那个抽屉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了桌上。他一层一层地解开包在外面的绳子,又一层一层地揭开牛皮纸,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黑色的牛皮封面笔记本。
笔记本的年代看起来比这间办公室里任何一件东西都要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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