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z省回来的飞机降落在江州机场时,天色已经擦黑,跑道灯拉出两条橙黄色的虚线,像是这个世界刚刚睁开的惺忪睡眼。考察团的人拖着行李,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兴奋和茫然的神情,仿佛刚从一个光怪陆离的平行时空返回。按照惯例,付平本该第一时间带着热乎乎的初步感受去向王部长汇报,就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急于向统帅展示缴获的战利品。
但他没有。
车队驶入市区,在分岔路口,付平对着司机说:“师傅,不去部里,去燕子湖培训中心。”
车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燕子湖培训中心是组织部下属的一个招待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时除了办些退休干部的书法班,就是一片寂静。
“付处,不先跟王部长……”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付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光倒影的城市,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子弹还没上膛,枪不用急着拿出来。我们带回来的不是战利品,是一堆零件,现在得找个安静的地方,看看能不能组装成我们自己的武器。”
于是,一场没有事先张扬的“闭关消化会”就此拉开序幕。
燕子湖培训中心的二号会议室,很快就失去了它往日的宁静和整洁。几大箱从z省背回来的资料,像被洗劫过的图书馆,摊满了整个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几十万字的笔记,被团队成员按主题、按领域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固定,墙上的白板很快就被各种潦草的字迹和箭头占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由速溶咖啡的焦香、打印机墨粉的化学气息和男人熬夜后身上散发的尼古丁味道混合而成的、属于高强度脑力劳动的独特气味。
这场闭关,一关就是半个月。
“这个‘政务ceo’模式,我看行不通!”政策研究室的老李,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微秃的中年人,把一份资料拍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笔都在跳舞。“z省搞这个,是因为他们民营经济发达,人才储备库深不见底。我们江州呢?去哪儿找那么多懂市场、会经营,还愿意放弃高薪来趟我们这浑水的‘ceo’?这不现实!”
“老李,你这就是典型的静态思维!”团队里最年轻的博士小张立刻反驳,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我们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倒逼我们的人才环境改革!筑巢引凤,你连巢都不敢筑,凤凰凭什么来?难道就让我们那些贫困县的书记,继续用老办法种土豆、养猪,然后指望天上掉馅饼吗?”
“你说的轻巧!凤凰没引来,引来一窝黄鼠狼怎么办?到时候政策给了,钱也投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鸡毛谁来收拾?你吗?”
“风险控制!我们可以设计制度来规避风险!不能因为有翻车的可能,就永远不开车!”
这样的争论,每天都在上演。会议室的门常常是紧闭的,但里面传出的咆哮声,连走廊尽头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能听见。他们时而为一个概念的准确定义争得面红耳赤,时而为一个模式在江州落地的可行性吵得不可开交。有时候,争论会陷入僵局,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某个人烦躁地用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付平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抽着烟,看着白板上那些越来越复杂的框架图和逻辑线。他的烟灰缸总是满的,眼神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他让团队里的每个人都把话说尽,把最尖锐、最悲观、最异想天开的想法都扔到桌面上来。他要的不是和谐统一,而是最彻底的碰撞。他知道,只有在无数次的碰撞和碎裂之后,才能筛选出真正坚硬的内核。
闭关的第十天,争论达到了顶峰。那天下午,他们讨论的是z省的“干部绩效kpi考核体系”。这套体系冰冷、精密,像一把外科手术刀,将每个干部的职责、目标、完成度都量化成冷冰冰的数字,直接与升迁、奖惩挂钩。支持者认为这是打破“干好干坏一个样”大锅饭的终极武器,而反对者则痛斥其为“数字暴政”,会逼得干部为了数据好看而弄虚作假,彻底丧失工作的主动性和创造性。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付平,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