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打着“为家乡代”的旗号,把一袋袋黄澄澄、沉甸甸的砂糖橘往组织部宿舍楼里送。这些砂糖橘,都是他亲自从柳河村孙德旺那里“讹”来的,还冠冕堂皇地印上了“曹海镇特产”的牛皮纸袋,土黄色的纸袋子,透着一股子乡土气息,却又被这几个黑体字提了几分档次。时值初春,乍暖还寒,清晨的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轻纱,笼罩着整个宿舍区,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各家各户煮粥的米香,那香味儿顺着楼道往上飘,勾引着人们肚子里的馋虫。
付平拎着满满一大袋子砂糖橘,沿着楼梯往上爬,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走到三楼拐角处,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楼道里的防盗窗上凝结着一层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这些水珠顺着冰冷的铁栏杆往下淌,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也像极了此刻他后背上冒出的冷汗,黏腻腻地贴着皮肤,让人浑身不自在。
“咚咚咚”,付平敲响了302的门,这是组织部王副部长的家。门开了,王副部长穿着一身珊瑚绒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去的眼屎,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小付啊,你这大清早的……”王副部长揉了揉眼睛,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目光落在了付平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又有一丝了然。
付平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像刚出笼的包子一样,热气腾腾,饱满而真诚:“王部长,您起来了啊,这是我们镇上新培育的砂糖橘,我给您送点来尝尝鲜。这橘子啊,皮薄汁多,甜得很,您尝尝就知道了!”
送完了王副部长,付平又马不停蹄地往楼上跑。四楼、五楼、六楼……一袋袋砂糖橘送出去,付平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等到转到最后一户人家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照在机关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给那光秃秃的枝桠镀上了一层金边。付平摸了摸空荡荡的牛皮纸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使命。他想起昨晚儿子睡觉的模样,小家伙手里抱着他最喜欢的玩具挖掘机,睡得香甜,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儿子总说爸爸的汽车比挖掘机还要威风,可他那辆破旧的二手桑塔纳,此刻正停在楼下,像个年迈的老人一样,突突地冒着白烟,发出沉重的喘息声,仿佛随时都要散架。
回到家,儿子正光着屁股在地板上搭积木,五颜六色的积木散落一地,像一片彩色的海洋。刘逸霏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勺子,一勺一勺地给儿子喂苹果泥。金色的阳光从阳台的晾衣绳间洒落下来,给刘逸霏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爸爸,爸爸,你回来啦!”儿子看到付平,立刻扔下手中的积木,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举起沾满果酱的小手,要爸爸抱抱。
“哎呦,我的小祖宗,慢点儿,别摔着!”付平赶紧弯腰把儿子抱了起来,举过头顶,逗得他咯咯直笑。儿子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一阵银铃,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跟着轻轻晃动起来。
“爸爸的橘子送完啦?”儿子搂着付平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
“送完啦,都送完啦!”付平亲了亲儿子的脸蛋,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傍晚时分,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灰蓝色幕布,慢慢地笼罩了整个城市。刘逸霏站在玄关处,细心地给付平系着领带。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特别是冬天的时候还用冷水洗衣服,被毛衣针磨得有些粗糙,轻轻划过真丝领带光滑的面料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吐丝,又像微风拂过树叶。
“晚上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刘逸霏突然说道,声音轻得像飘在茶杯上的热气,几乎听不见。
付平低头看着妻子,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地扇动着。付平想起十年前,在芝麻山村的卫生所里,他因为中暑躺在病床上,刘逸霏也是这样低着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给他喂藿香正气水。那时候,她的眼神也是这样温柔,这样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