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一场突袭,且选定的登陆地点是港湾条件优良的胶州,最後却成了这麽一个结果,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八月十六日,当李辅率部进入胶州城的时候,首先遇到的便是大片面有菜色的饥民。
官员或死或降,兵亦逃散一空—其实本来就没几个,整个胶州三县只有一个左手万户府(辖九千户所)下的千户。
打开官仓之後,发现仅有数百石粮食,而城内却有数千人,省着点吃也就堪堪够月余。
或许,在胶州上下看来,再撑一个多月,就有朝廷赈济下来了吧,人活着总是要给点希望的。
至於说等秋收,没人指望了。
春天闹饥荒,很多种子早就被吃光了,本来就没播种,何来秋收?
兴许有些豪强大户编练了部曲乡兵,用武力保障了自家的春播,苦苦着等待秋收,但他们不是大多数。
「起锅熬粥,给他们一人一碗吊着命。」李辅扫视一圈满街满巷的饥民,道:「以三百石为限。」
「遵命。」虞候陈悦立刻带人操办去了。
官仓内共有六百石粟米,原本被胶州官府牢牢握在手中,而今拿出一半来赈济百姓,顿时引得一阵欢呼。
水师官兵们很快拆起了官署的门窗,劈成柴火,又从民家借来一些锅,垒起锅竈,当街熬粥。
部分军士沿街警戒,防止饥民哄抢。
做完这一切後,李辅下令将官仓内的金银、布帛、宝钞及其他一些有用物资收集起来,或背或擡,运回船上。
胶州饥民们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东西不能吃,根本不能令他们动容分毫——前阵子城内一只老鼠都能卖几十锭,可想而知钱真的没什麽大用了。
入夜之後,粟米粥的香味已然弥漫在街巷之中,饥民们挨个排着队,捧着破破烂烂的碗,焦急地等待着。
偶有人实在忍耐不住,想要插队,结果被水师兵士打翻在地,拖到一旁,手起刀落,血喷了老高,顿时将所有人都震慑住了。
戌时,蔡乱头、林善一、侯太三位指挥悉数聚集到了胶州城内。
李辅将他们带着州衙内,商议下一步的行止。
「下午审讯了下降兵,胶州本地驻军是个叫左手万户府辖下的千户,一共四五百人,而今已然覆灭。」林善一率先说道:「随後我又让人带路,自陈村口划船向北,进入一湖,当地人称之为百脉湖,据说是世祖时期挖胶莱运河时所用的「水柜」————」
大元朝海运漕粮,这谁都知道。
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航线尚在摸索之中,远未成熟,过成山角时风浪较大,且有搁浅、触礁的风险,船队损失很大。
不得已之下,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在山东境内开凿胶莱运河(沟通黄海、渤海)。
这条运河确实开通过,但因为赶工期,很多河道水深不够,且是在坚硬的岩石上开凿出来的,故漕船通行时破损、搁浅极多,前後损失近半,恰好绕成山角的船队探索出了相对安全的新航线,损失极其轻微,於是这条运河的重要性大大下降。
再加上胶莱运河需要翻越地势较高的地段,船闸不可避免,而为船闸提供水源的百脉湖由於上游来水不足——其实胶东地区水源本就不足——水位下降很快,於是便放弃了。
这几年山东降雨大增,时常发生洪水,但百脉湖早就淤塞得不像样了,难以行船—
因为开凿胶莱运河,周长四十里的百脉湖为之淤塞,蓄水能力下降,反倒助涨了洪灾。
「故若去高密、胶水、安丘一带,只能步行。」林善一说道:「顶多放一些小船下来,再在本地徵集些渔船、木筏什麽的,载运资粮、器械,沿河而进。末将————末将不建议北上了,反正在闹饥荒,去了也得不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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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辅没有说话,似乎对林善一的胆怯有些不满。
蔡乱头翘着二郎腿,正要说话时,见到李辅看过来,皱了皱眉头,借着换姿势的机会,不着痕迹地把腿放下,道:「去走一遭也无妨。你方才不是说了麽,左手万户府总共九个千户,一部分在湖广,又抽调了不少去徐州就食,而今剩不下多少兵了,走远一点,闹上一通,未必有人来干咱们。不过看样子弄不到多少粮食啊,这可不好办。」
李辅终於嗯了一声,最後看向侯太,道:「侯五,你怎麽不说两句?」
侯太犹豫道:「招讨使,要不然你派人回去联络下大帅吧?这趟看样子搞不出什麽名堂了,问问大帅是不是撤兵算了。」
「荒唐!」李辅猛然起身,怒道:「我为招讨使,可便宜行事,出兵以来未有斩获,如何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