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跪得满地都是的军户,带队上岸的蔡乱头有些懵。
他的厚背大砍刀还没发利市呢,你们就降了?当然,更棘手的问题随之而来」好汉,有吃的吗?」
「好汉,要杀随意,先让吃顿饱饭吧。」
「好汉,带我走吧,我不想死。」
「好汉,千户所里还有些器械,任凭自取,留点粮食就行。」
直娘贼!蔡乱头简直要气疯了,我是来抢劫的啊,这对吗?
他是真的没想到,山东地界上居然成这副光景了。兴许不是每个地方都如此,但就胶州所见来看,真的太离谱了。
他也不会可怜这些人。他是海盗,一生中杀人如麻,心早就硬了,只是难以想像北地是这副模样。
最近十年,江南也不是没有灾害,但真正造成饥荒的,也就几年前庆元路那一次罢了,且被很好地赈济了,因为其他地方有余粮,无需发钞票糊弄。
去年松江府、平江路也发生了水灾,但没有出现饥荒,顶多粮食价格上涨罢了。
江南和山东,看起来真的是两个世界。
先前还有人提议放弃江南,去江北发展,现在看来有点问题,最现实的就是粮食从哪里来?一旦出现什麽灾害,江南能扛一扛,能恢复过来,江北可不一定,整不好就要吃人了。
「晦气!」蔡乱头一脚踢飞了某个跪在身前的军户,骂道。
军户瘦骨嶙峋的身体向後倒去,半晌没起身,片刻後竟然没了声息,死了!
其他军户依旧麻木地跪在那里,似乎眼前的一切根本不足以触动他们,更惨的事情都见过。甚至於,一些人看着死掉的同袍,喉间微微蠕动,眼神中凝聚了些许光彩,若非被大群「海寇」押着,估计已经蹒跚着去生火烧水了。
「给招讨使报讯,问问他怎麽办?」蔡乱头点了一小校,吩咐道。
「遵命。」小校点了几个人,全副武装离去。
说难听点,他心里也有点发毛,怕单身上路,哪里突然涌出来一群饥民,把他给掳走,再发现时,怕不是已经在锅里了。
李辅得到消息後,跟随第二批千名水师官兵上岸,甚至还带来了五十石粳米。
「蔡乱头呢?」进入千户所城後,他问道。
这里只留了三百水师军士,看守着约两百元军降人,蔡乱头已然不见踪影。
「回招讨使,蔡指挥带人去攻胶州城了。」船总管蔡二四一指西边,说道。
李辅朝那边望了一眼,除了光秃秃的树干之外,什麽都没看到,显然胶州城离这里有点距离。
「你们—」李辅指了指蔡二四,道:「全过去增援蔡指挥,若攻城不顺,不要硬来,稍後再做计较可也。」
「遵命。」蔡二四得令之後,带着余下的三百人列队离去,将千户所城移交给了第二批登岸的袍泽。
李辅板着脸巡视了一番千户所城,待来到厨房门口时,发现了两具屍体,血流了一地,显然是新死的。
入内一看,竈上有两个蒸笼,揭开後,各有一小童在内,已然死去多时。
他站在那里,默然良久。
其他人跟着进来後,亦有些吃惊。
「人相食」三字,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只是听说过而已,见真没见到过。
海盗们平时杀人归杀人,吃人还不至於。
海船户们固然苦,但那也只是家徒四壁,欠了一屁股债而已,真活不下去时,全家投靠大户为奴为婢,也不失为一条生路,又或者卖儿卖女,亦能苟活一时。
可在胶州,儿女都卖不出去了,只能进蒸笼,这是什麽地狱?
李辅转过身来,看向随军虞候、前江阴州刑房贴书陈悦,问道:「此番出行,带了八千石粮食对吧?」
「是。」陈悦答道:「度支虞判官只批了八千石。」
其实八千石不少了,足够四千官兵所需两月有余,已然是超额配给,防的就是他们在山东没能攻破官仓,没法就地获取补给。
「把这些人管起来,先一人给碗粥,吊着命再说。」李辅吩咐道:「再问问他们有没有家人,若有,亦给粥一碗。待吃完後,仔细甄别,分头讯问。
「遵命。」
李辅很快离开了厨房,还没来得及走遍千户所城每一个角落,蔡二四又遣人来报:胶州已克,元军毫无斗志,损失轻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