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地初开,万物混沌之时,侗族的先祖们栖居在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寨子里有一对恩爱夫妻,丈夫名唤解,妻子唤作坐罢。他们恩爱和睦,却膝下无子,日日向山神祈求。或许是诚心感动了上天,坐罢竟在百岁高龄时,有孕在身。
这一胎怀了三年零六个月,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产下一个男婴。这婴儿生来便异于常人,额头上仿佛有星辰流转的纹路,下巴白如皓月,双目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他们为他取名星郎”,意为星辰之子。
星郎的食量惊人,刚出生便能喝下一整桶米浆,长到三岁时,一顿要吃掉三头猪的肉。寨子里的粮食和牲畜很快就被他消耗殆尽。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说这孩子额头有字,下巴泛白,定是山里的精怪投胎,会给大家带来灾祸。恐惧与厌恶,像藤蔓一样缠绕了整个寨子。
终于,在星郎七岁那年,族里的长老们做出了决定。他们将解和坐罢夫妇叫到祠堂,逼迫他们将这个怪物”赶出寨子。夫妇俩百般哀求,却敌不过众人的压力。在一个凄冷的清晨,他们含泪将星郎送进了深山,只给了他一把柴刀和一袋干粮。
星郎独自在山中生活了三年。他与野兽为伍,饮山泉,食野果,风餐露宿。他的皮肤上渐渐长出了青色的鳞片,仿佛在适应这蛮荒的自然。他变得沉默寡,只有寨子里唯一的朋友,一个名叫汤洼的少年,时常偷偷跑到山脚,吹起心爱的芦笙。每当那悠扬而孤独的笙音响起,星郎才会从山林深处走出,静静地坐在不远处,听着,仿佛那是他与人间唯一的联系。
然而,寨子里的人并未因他的离去而安心。他们觉得星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一个随时可能回来报复的祸根。在几个心肠歹毒的亲戚的怂恿下,一个恶毒的计划诞生了。
他们找到汤洼,甜蜜语地哄骗他:汤洼啊,你是星郎唯一的朋友。你去吹笙,就说是寨子里的人原谅他了,要接他回家。他一定会信的。”
善良的汤洼不知是计,信以为真。他跑到山脚,吹起了最欢快、最热情的曲子。笙声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归家的喜悦。
星郎听到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了。他鳞片覆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迈开大步,跟着汤洼的笙声,走出了生活了三年的山林,回到了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寨子。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冰冷的刀斧。就在他踏入寨门的那一刻,埋伏在四周的亲人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星郎没有反抗,他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贪婪与恐惧。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吓得浑身发抖的汤洼身上,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悲哀的了然。
他们将星郎杀死,并将他的尸体剁成碎块,抛洒在山野之间,妄图用这种方式,彻底抹去这个他们眼中的怪物”。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杀死的不是怪物,而是创世的神。
星郎的尸身触碰到大地,便开始了神迹般的化生。
他的肝,投入河中,化作成千上万的鱼儿,从此江河不再枯竭,人们有了取之不尽的食物。
他的脾,埋进土里,长出了肥硕的芋头,成了侗家人餐桌上的主食。
他的骨,散落在石缝间,变成了螃蟹,在溪流中爬行。
他的脑,飞入空中,变成了地蜂,为百花授粉,酿出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