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美那些被遗忘的、松柏参天的伐木营地，传说比人活得长久。当夜幕降临，篝火噼啪作响，木屋里的男人们会用威士忌暖身，用故事暖魂。而所有故事里，最让人摸不着头脑，也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关于古弗鸟的传说。

他们说，你永远看不到古弗鸟飞向何方，只能看到它从何而来。

因为它总是倒着飞。

第一个发现它的是老巴克，一个在林子里待了四十年的老伐木工，他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藏着一个故事。那天，他正仰头喝着壶里的劣质咖啡，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噪音，那声音不像任何鸟鸣，倒像是生锈的变速杆被强行挂入倒挡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铛铛”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滑稽的影子掠过天空。

那玩意儿长着一个火鸡般呆滞的脑袋，脖子却长得离谱，像一条被拉长的绿蛇，上面覆盖着闪闪发亮的银色鳞片。它的翅膀更是不对称的杰作——右翅是如墨汁般漆黑，左翅却是少女裙摆般的粉红色。它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屁股朝前，脑袋向后，笨拙地在空中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航线。

最让巴克感到荒谬的是，这只鸟的眼睛，似乎只盯着它飞过的地方。它对前方的巍峨群峰、广阔湖泊视若无睹，却对自己身后那片被它抛下的树林，投以专注而忧伤的目光。

巴克给它起了个名字，goofus”，营地里的傻瓜。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

古弗鸟成了营地里的一个怪谈。有人说，它之所以倒飞，是因为它背上长着一只小小的手，那只手永远指着它来时的方向，指引着它。也有人说，它那长长的蜥蜴尾巴是为了在倒飞时保持平衡，它落地时会留下像防滑轮胎一样奇怪的纹路。更离谱的说法是，它的羽毛其实是某种马的毛发，所以猎人如果开枪打中它，它的尸体不会坠落，反而会违背常理地向上落”，最终消失在云层里，仿佛被天空回收了。

这些说法，巴克都嗤之以鼻。他有自己的理解。

他觉得，古弗鸟不是傻，而是害怕。

它害怕未知。前方的一切——未知的天气、未知的捕食者、未知的森林——都让它恐惧。它只敢相信自己的记忆，只敢凝视那些它已经熟悉、已经安全掠过的风景。倒着飞，是它对抗这个混乱世界唯一的方式。它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看，我走过的路，我都知道，我是安全的。

这种安全感的代价，是它永远无法抵达任何新的地方。它只是在不断地重复，不断地后退，直到筋疲力尽。